就是在那个山洞里,在跳跃的火光旁,两人有了第一次真正的交谈。
刘守正问王朔是哪里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王朔起初沉默,但看著刘守正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他决定赌一把。
这或许就是他等了七年的机会。
“我爹叫王佐。”
王朔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原大明辽东三万卫世袭指挥僉事,萨尔滸之战那年升了指挥使,城破时殉国了,我和叔叔逃了出来,在这里躲了七年。”
刘守正原本靠著石壁喘息,听到这话,猛地坐直了身子,这下子牵动伤口,疼得齜牙咧嘴。
但他顾不上,眼睛死死盯著王朔:
“王佐將军的儿子?你……此话当真?可有凭证?”
刘守正还真听说过王佐这个名字,虽然三万卫早已被毁多年,但並非所有三万卫的將士都死在了战场上。
他们中的一些人顺利撤回了锦州一带,至今仍在军中。
王朔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凭证我有,但没带在身上,你在这里等著別乱动,我回去取,天黑前回来。”
刘守正先是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王朔不再多说,起身走出山洞,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著村子的方向快速奔去。
他脚步轻捷,在山林间如履平地,速度极快。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天色將晚,王朔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山洞外。
他呼吸微促,额角见汗,但眼神依旧明亮。
走进山洞后,刘守正依旧靠墙休息,但气色好了许多,应该是草药开始起效了。
隨后王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当著刘守正的面,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本纸页泛黄、用线装订的册子,封面是手写的楷书《王氏家谱》。
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铜腰牌,边缘有些磨损,正面阴刻著“大明辽东三万卫指挥僉事王”,背面是个“佐”字。
刘守正接过,就著火光仔细看了又看。
他先翻看家谱,上面清楚记载了王氏数代子弟的名讳、官职,直到王佐、王宇、王朔这一代。
再看腰牌,质地、工艺、磨损程度,都做不得假。
他手指摩挲著上面的刻痕,脸色变了又变。
良久,他抬起头,看著王朔,眼神复杂:
“王家满门忠烈……刘某早有耳闻,没想到……没想到在这深山老林里,竟还能遇到將军后人,王兄弟,你想回大明吗?”
“想。”
王朔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做梦都想,但我一个人带不了我叔,带不了我妹,所以我走不了。”
刘守正又沉默了。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紧皱的眉头和深思的神情。
他在权衡,毕竟救一个来歷不明的少年,和救一个忠良之后、一个未来的四品武官分量完全不同。
前者是道义,后者是道义加前程。
按照朝廷的规矩,虽然王朔的父亲已战死多年,但只要王朔回到大明,依旧能顺利世袭家族的指挥僉事。
要知道这可是正四品的武官啊!
对於刘守正这个小旗而言,绝对算的上是一条大腿!
最终,他低声开口,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这次打探到的消息……很要紧,所以必须立刻回去稟报,王兄弟,你救我一命,又告知身份,於公於私,我都该帮你。”
“但我现在这样带不走你,你给我个確切地点,若我能活著回去,就会立刻把你的情况上报,请得军令之后最多三个月,我必设法回来接你全家回大明,助你袭职。”
“当真?”
王朔心动了!
“夜不收,一诺千金。”
刘守正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但你要记住,此事绝密,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半个字。”
“好,我等你。”
王朔重重点头,將小山村的位置详细地告诉了刘守正。
哪里进山,哪里有岔路,村子大概在什么方位,周围有什么標誌性的山形,他都说得清清楚楚。
刘守正在山洞里待了两天。
王朔每天偷偷送来食物和清水,帮他换药。
两人的话不多,但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洞里,却有一种奇异的信任在滋生。
期间,王朔“无意”间提起,说他前阵子去山外探路,好像看到建奴在大量集结兵马,调动粮草,方向似乎是往西边锦州寧远那边去的。
他说得含糊,只说是自己的猜测。
但刘守正却听得眼睛发亮。
他是夜不收,对军事动向有著本能的敏感。
王朔的话,结合他自己之前探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跡,在他心里拼凑出一个惊人的可能——努尔哈赤,可能在近期对大明用兵!
这份情报太重要了!
如果属实,他就是立了大功!升官受赏,不在话下!
而带来这份情报的王朔,分量就更重了!
不仅是忠良之后,还是有功之臣!
两天后,刘守正伤口结痂勉强能走动了。
分別那天,他握著王朔的手,再三保证:
“王兄弟,等我,我一定回来带你全家回大明。”
王朔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目送他消失在晨雾瀰漫的山林中。
他心里有期盼,但又不敢全信。
毕竟乱世之中,承诺往往最不值钱。
何况他也不知道大明那边,还会不会认他这个“前指挥使的儿子”,会不会为了他,派人冒险深入辽东腹地。
直到此刻。
直到看见刘守正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王朔知道,刘守正没有食言!
大明,也没有忘记王家!
时间回到现在。
葛洪见“李宝”对熊皮讚不绝口,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招呼村里几个手脚麻利的汉子,帮忙把熊皮、熊胆、熊掌,还有部分熊肉、野猪肉、飞龙,都搬到自家院子里,好让“李掌柜”仔细验货,商谈价钱。
除去一部分交税、一部分自留,剩下的能卖都卖了。
当然,卖的主要还是熊皮、熊掌、灵芝、野山参之类的东西。
刘守正此刻也恢復了那副精明的生意人模样,他和葛洪在院子里討价还价,声音不高不低,带著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和算计。
他开价还算公道,最后以二十五两银货的价格收走了大部分值钱的山货。
当然,他付的不是现银。
在这深山老林,银子不如盐茶实在,因此他付的是盐巴、布匹、针线和压得结实的黑茶砖,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著的、雪白的砂糖。
这些东西,在辽东,尤其是他们这种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比银子珍贵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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