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饿!”
陈东明隱隱约约听到耳边传来的微弱声音,宛如小猫叫一般。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陈东明看见一张小脸正凑在面前,面容蜡黄,瘦巴巴的,两边耷拉著的细辫子上还沾著一小节枯草叶子。
陈东明心底一颤,这脸他再熟悉不过,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梦里。
这是他的亲妹妹,陈红霞!
猛地坐起来,陈东明又看到一旁蜷缩著身子,裹在破棉被里的小男孩。
这是他的亲弟弟,陈小冬!
我这是在做梦吗?
陈东明不敢相信地掐一把胳膊,一股剧痛钻心,疼的他齜牙咧嘴。
有痛觉,不是梦!
陈东明深吸了一口气,扫视了周围一圈,破屋子里的房梁低的压人,墙皮也掉的不像样子。
渗漏下来的雨水用一个豁口的破盆子接著,眼看著都要溢出来了。
没错了!
这地方他简直是太熟悉了!
辽东,蛤蜊湾村,自家的老屋子!
昨晚本来是爹娘的忌日,孤身一人的陈东明喝了点酒,还念叨著,要是爹娘能够多活几年就好了。
结果没想到,这一念叨,老天真是开了眼了。
他竟然又回到了爹娘的老房子里。
“哥,爹娘啥时候回来啊?”
就在他激动之际,陈红霞忽然拽了拽他的衣服,怯生生开口。
听到这话,陈东明猛然回神,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爹娘不在家!
陈东明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墙上掛著的旧日历。
一九六一年,农历二月初二!
一瞬间,陈东明宛如被雷劈中了一般愣在原地,双拳紧紧握起。
没错了,就是这个日子!
这个日子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爹娘没办法,冒著暴雨上了后山的老崖底,只为了挖一点蕨菜根充飢。
结果哪曾想,连日的暴雨早就將山体泡鬆了,就在爹娘上山的时候,整面坡彻底垮塌下来,两口子来不及逃,全埋在了泥石底下。
等村里人听到消息,急匆匆去刨的时候,已经晚了。
就是从这天起,他们三个就成了孤儿。
这种世道,三个孤儿根本没法活。
为了活命,陈东明只能將妹妹陈红霞送给了邻村的一户人家,至於弟弟陈小冬,则是送给了远房亲戚。
不管怎么样,至少能有一口饭吃。
而他自己,选择了去当兵。
虽然在军队摸爬滚打半辈子,也算是打拼出来了一些名堂,但弟弟妹妹后来失去了联繫,这辈子都没再见过。
他也托人打听,花了大价钱。
但是那年头户籍早就散了,人海茫茫完全找不到。
这件事情,在他心中压了一辈子,比山还沉。
既然老天爷开眼,让他重回到这一天,那么他绝对不能让悲剧再次重演。
陈东明立刻翻身起来,隨手抓了件破袄子披在身上。
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叮嘱道:“红霞,你好好在家待著,看好小冬,把门关紧。”
陈红霞急了,连忙道:“哥,外面下著雨呢,你干啥去呀?”
“找爹娘!”
陈东明头也不回,拉开了房门。
泼天大雨扑面而来,他不由打了个冷颤。
外边起了大雾,大雨好似不要钱一般往下倒,雨水混合地上的泥土,成了黄泥汤,咕嚕嚕往下淌。
这狗日的天气!
陈东明暗骂一声,裹紧了袄子就往后山跑。
希望来得及!
他完全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头,用最快的速度朝著后山衝去。
山路本就是土路,现在被雨泡了,成了泥路,滑的很。
哪怕陈东明小心再小心,也摔了好几跤。
膝盖撞得铁青,胳膊肘更是蹭掉了一大块皮,血水混著雨水往下淌。
陈东明咬咬牙,隨意用衣服缠了一圈,继续朝著老崖底跑去。
没多久,他就跑到了老崖底,但是整个山都雾蒙蒙的,根本看不清楚。
“爹!娘!你们在哪儿啊?”
陈东明只能扯著嗓子喊起来。
不过哗啦啦的雨声实在是太大,喊出来的声音很快就被盖住了,根本传不了多远。
没办法,陈东明只能到处找。
连著跑了將近两里路,终於在半山腰的一处拐弯,隱隱约约看见了两道人影。
“爹!娘!”
陈东明大喜,连忙跑了过去。
听到声音的陈大山和赵月梅转头看过来,就看到陈东明一脸狼狈地跑了过来。
“东明,你不在家看著红霞和小冬,咋来山里了?”陈大山被嚇了一跳。
“你这咋搞的,整了一身泥巴!”赵月梅心疼地上前查看儿子。
“爹,娘,快下山!”陈东明来不及解释,抓著两人就要走。
陈大山恼了,一把甩开陈东明的手,“你胡说个啥呢?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一片蕨菜根,不赶紧挖了,一会就被冲走了。”
“是啊,咱家三天没开火了,小冬都快扛不住了,我和你爹刨完就回去。”赵月梅也开口道。
陈东明瞧了一眼,老爹陈大山身上的破蓑衣早就被雨水打湿了,老娘赵月梅双手全是泥巴,身后背的破竹筐里散落著几根蕨菜根。
“爹!娘!你们听我说,这两天一直下雨,这山都被泡透了,尤其是这种崖底下,最容易塌了,真塌了咱们谁都跑不了!”
“瞎说什么?你个小子懂个屁,这地方我都来了多少回了,稳得很,塌什么塌,別废话了,你快回家去!”陈大山皱起了眉头。
“爹!”
陈东明急了,嗓子都破音了:“爹自己看看那面坡,早就被大雨泡的跟豆腐似的,隨时都会滑下来!”
陈大山顺著他指的地方看了一眼,那山坡上的泥土早就被雨水冲的七零八落,好几道黄泥汤顺著坡面往下淌,边缘几块鬆动的石头歪歪斜斜地,好像隨时要滚下来。
陈大山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嘴硬道:“不管咋样,都得先把这几根蕨菜根刨回去,好歹能给你们熬一碗糊糊吃!东明你也別閒著了,跟我一起刨!”
“他爹,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吧,东明说的也有道理,这雨越来越大了……”赵月梅心里也直打突突,开口劝说起来。
“再刨几根,就几根!”
陈大山俯身就要去刨,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道闷雷。
三人心中都是一颤。
紧接著,地面竟然开始发颤,脚底下传来一阵阵震动。
“不好!这里要塌了!”
陈东明面色一白,惊呼道:“快!快跑!”
下意识地,陈东明扑过去拽住了陈大山的胳膊,同时回头去拉赵月梅。
哪曾想赵月梅本就站在崖边,惊慌之下一脚踩空,整个人朝著坡底下滚了下去。
“娘!”
“月梅!”
陈东明来不及多想,猛地朝前一扑,一把抓住了赵月梅伸出来的胳膊。
他的脚紧紧扣在泥里,上半身朝前倾,一只手死死拽住赵月梅,另一只手拼命朝著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够过去。
“东明,抓紧!”
陈大山也冲了过来,一把抓住赵月梅的另一条胳膊。
“使劲!”
俩人一人拽著一条胳膊,拼命往上拽。
陈东明咬著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用尽全力,一寸一寸地把赵月梅拽了上来。
赵月梅刚刚摔下去的时候,扭伤了脚踝,身上更是蹭掉了好几块皮,疼的脸都白了。
“娘,你没事吧?”
陈东明紧紧抱住老娘,鬆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轰隆隆的声音传来,塌方的石头衝到了刚刚他们刨蕨菜根的地方,石头砸的粉碎,黄泥汤把蕨菜根连著锄头一块埋了个结结实实。
陈大山见状,嚇得脸色惨白。
要是刚刚他们还在刨蕨菜根,再晚一步,那今天他们三个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想说些什么,嘴皮子哆嗦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爹,娘的脚扭了,你给她背上,咱们赶快下山!”
陈东明倒是还很冷静,连忙开口说道。
“好!下山,马上下山!”
陈大山再也不敢反驳,连忙上前,蹲下身把老婆背到背上,陈东明在一旁扶著,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山下跑去。
暴雨还在下,山上时不时传来塌方的响声。
但此刻陈东明心中却是踏实了。
他成功了,成功救下了爹娘。
人还在,那就好!
这辈子,只要人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三人走了大半天,终於出了后山地界,回了家。
陈红霞见他们浑身泥浆,老娘还受了伤的样子嚇了一跳,连忙翻出碎柴火点了火,赶忙烧了热水。
小冬也嚇得从被窝里跳了出来,抱住老娘的腿不撒手。
陈东明找了块布给老娘的脚踝缠住,又用水擦了擦她身上破了皮的地方,免得感染。
赵月梅疼得直吸气,却还是咬著牙说没事。
安顿好老娘,陈东明又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这才坐在炕沿上,看著眼前的一大家子人。
爹娘活下来了,弟弟妹妹也还在身边,这就够了。
但最关键的问题还没解决,家里的缸还是空的,一大家子的肚子还要照看。
陈大山此刻蹲在门口,手中攥著空菸袋子,菸叶子早就没了。
见老爹愁眉不展,陈东明起身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爹,等雨小一些,咱爷俩一起进山,今天我进山的时候,看见一大片新鲜的兔子粪,下雨天兔子不会跑远,我有法子弄到。”
陈大山抬头,看著面前的大儿子,眼神里有疑惑,也有犹豫。
不过更多的,还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意味。
半晌,陈大山点了点头,收起菸袋。
“行,明天咱爷俩一起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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