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明没发现的是,远处一座土坡上,有个乾瘦老头,正惊讶地盯著他,尤其是他身上的大鱼和梭子蟹。
老头正是村里的村长老张头。
“这小子,啥时候有这么准的眼神了?”
老张头看了半天,收起菸袋锅,纳闷道。
陈东明自然是不知道,有人在盯著他,他拿著鱼和梭子蟹顺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那片沙洼地,陈小冬见著他立刻喊道:“哥!你快过来看!”
他的声音充满了慌张和兴奋,陈东明心中一紧,连忙跑了过去。
陈小冬正蹲在地上,双手扒著一块东西死命往上拽,半个身子都要陷到泥里了。
陈东明二话不说,伸手就给他拽了出来。
“哥,你看,那个东西是啥呀,我拽了半天都拽不动。”
顺著陈小冬指的方向看过去,陈东明发现是一块泛著光的东西。
陈东明蹲在烂泥地里,双手扣住反光物体的边缘,屏住呼吸,双臂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
黑泥裹著浑水被带出来,溅了他一身,那个大物件终於脱离了淤泥的吸附,露出了全貌。
这块大约有两个巴掌宽、一臂长的厚实铁板,拿在手里十分沉重,估计重量有小二十斤,表面沾满了海泥和死藤壶,但是被小冬刚才用手指头擦过的部位,透出了冷硬的金属光泽。
在旁边水坑用力涮过一番,粗糙的手指在铁板边缘细细地摸了下,铁板边缘竟然还有锋口,摸起来发硬发涩,和村里常见的废铁片完全不同。
他心里“咯噔”一下,隨后涌起一阵狂喜。
以前他多次蹲守在村西的老铁匠铺门口,也从老孙头那里听他讲过好铁和烂铁的区別,这铁比平常的农村打水桶用的生铁皮重,硬度高、手感好,绝不是一般的农村打水桶用的生铁皮,八成是当年打仗留下的硬钢板。
蛤蜊湾一带早年打过大仗,海里沉过许多铁王八,这块钢板估计是在海底沉睡了数百年,被最近一场百年未遇的大风浪卷到浅滩的淤泥中。
这可是砸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啊!
有了这块硬钢板,只要找一个手艺好的老铁匠,开一个红炉,打一把趁手的开山猎刀,以后进深山老林子碰到大傢伙时,心里就会多几分底。
“哥,这个东西是什么,拿在手上重量很大,能不能拿去卖废品?”小冬凑近过来,满心好奇地用小竹耙子去戳了戳那块铁板,铁板立刻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是一块废铁,带回去可以用来垫桌子腿。”
陈东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把铁板塞到柳条筐的最底下,然后在铁板上面垫上厚厚的一层海草,再將那条大黑头鱼和两只梭子蟹稳稳地压在海草上面,“小冬,这件事情不要跟外面的人提起,你听明白了吗。”
“好的,我不会说的!就算烂在肚子里面我也不会说出去!”小冬虽然心里並不清楚一块破铁有什么值得保密的,但对他哥说的话,现在是完全听从。
柳条筐被兄弟俩背在背上,感觉沉甸甸的,他们顶著越来越刺骨的海风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兄弟俩刚刚推开自家那扇摇摇晃晃、好像隨时都会掉下来的破旧院门,赵月梅在屋子里面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於是裹著一件单薄的破旧棉袄,扶著门框一瘸一拐地慢慢挪到了门口。
当看到兄弟俩冻得通红的脸和满身的泥浆时,她心疼得眼泪一直往下掉:“哎,快点进屋里去,这么冷的天还到海边去蹚水,要是寒气进骨头里面可该怎么办啊,这简直是不要命了。”
陈东明把柳条筐里面的东西倒在院子的石板上。
“这……这是黑鮶鱼吗?竟然有这么大的个头?还有这么肥的梭子蟹!”赵月梅惊讶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两只手不停地颤抖著,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在围裙上反覆地擦来擦去,生怕眼前看到的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陈大山当时正坐在门槛上,低著头默默地编织著草鞋,听到外面的动静也站了起来,就连手里的稻草掉落在地上都没有察觉到。
他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没有点燃的旱菸,目光注视著地上那条大黑头鱼,过了好半天才勉强说出一句话:“东明,你的眼真是太准了啊,村里那些打了一辈子鱼的老海狼,都不一定能够在退大潮的时候摸到这么大的海货。”
“其实就是运气好罢了,平时这种鱼都在深水里面,今天也是老天爷赏饭吃啊,”陈东明微笑著说道,顺便把那块藏在海草底下的硬钢板悄悄地踢到了墙角的柴火垛底下,还用乾草把它盖得非常严实,“娘,別愣在那了,中午咱们吃海鲜。”
赵月梅却发起愁来,她看著那条大鱼不停地搓著手:“家里现在连一滴油都没有了,甚至连一根葱都找不到,这鱼的腥味太重了,如果只是用清水煮的话根本没办法吃,这简直是糟蹋了这么好的东西啊。”
在那个年代,海边的穷人家实际上最害怕吃海鱼了,因为没有油和葱姜蒜这些可以去除腥味的东西,仅仅凭藉清水煮出来的海货又腥又涩,吃两口就会让人觉得噁心,还会一直往上反酸水。
“没有关係,我有办法处理它的腥味。”
陈东明转身走向院子后面的那棵老松树下面,用手扒拉了一大捧掉落下来的干松针,又在墙角扯了几把长满倒刺的干海草。
他利索地把黑鱼的肚子剖开,將內臟清理得乾乾净净,在厚实的鱼背上斜著划了几道深到骨头的刀口,再把剩下的一点点粗盐均匀地抹在鱼肉里面。
接著,他在灶膛里面生起了火,等到乾柴烧成了暗红色,火苗不再向上乱窜的时候,就把那一大把干松针全都铺在了炭火上面。
在炙烤下,乾枯的松针很快便升腾起一阵浓厚的白烟,那烟中还夹杂著松脂所独有的、令人心旷神怡的馥郁香气。
陈东明连忙將用树枝串起来的黑头鱼放到烟上进行燻烤。
用松针烟燻其实是山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猎户经常使用的土办法,在没有葱姜蒜,也缺乏油水的情况下,就依靠松针本身带有的那股油香来去除腥味,经过这样的烟燻处理后,鱼肉里面蕴含的鲜味反而能够被激发出来。
至於另外那两只体型较大的梭子蟹,他直接拿干海草把它们外壳上的泥沙搓擦得非常乾净,接著藉助昨天煮林蛙汤剩下的锅底,添加了半瓢水,就那样直接將蟹扔进去干煮。
没过多久,整个院子里就瀰漫开松脂的烟燻香味以及海鲜所特有的那种强烈而独特的鲜美味道。
陈小冬和陈红霞兄妹两个人,各自端著一个破碗,犹如两只等待餵食的小馋猫一般,蹲在灶膛旁边,眼睛睁得溜圆,不停地吞咽著口水,看著他们这副可爱的模样,陈东明觉得既好笑又有些心疼。
“都別光看著了,可以吃了。”
陈东明把烤得表皮焦黄、还不断往外冒著油的黑头鱼递给了父亲和母亲,隨后又用力將煮得通红的梭子蟹掰开。
金黄色的蟹膏和蟹黄顺著手指流淌下来,那股鲜美无比的味道直接衝击著鼻腔,他赶紧挑出其中最肥美的一块蟹黄,放进红霞的碗里,接著又给小冬分了一条满是白色蟹肉的蟹腿。
这里没有现代烹飪中使用的味精和酱油,也没有辣椒和孜然这些调料,有的只是最原始的粗盐以及松针燻烤出来的纯粹味道。
陈大山颤抖著双手撕下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外层焦脆还带著松脂的香气,里面的蒜瓣肉则白嫩多汁,那鲜美的滋味让他几乎要把自己的舌头也一起吞下去。
“真好吃啊!哥哥,这蟹腿里面全都是肉,实在是太香了!”小冬连同蟹壳带肉一起用力地嚼著,说话都含糊不清,甚至连手指头上的汁水都要嘬乾净,一副吃得很满足的样子。
赵月梅捨不得多吃,一家人勉强分著吃了一大半的鱼肉和蟹钳,剩下的半条黑头肉以及最肥的两条蟹腿,陈东明坚持做主留了下来,说是打算用来换粮食,小冬很懂事,把剩下的蟹壳都硬生生嚼碎咽了下去,说是为了补钙,一丁点碎肉渣都没有浪费。
吃饱喝足之后,肚子里有了实实在在的油水,全身上下都感觉暖和了起来,然而屋子里的气氛却慢慢变得沉闷起来。
陈大山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用来装粮食的破缸。
缸已经空了,底儿朝天,哪怕是一颗米,一粒棒子茬都没有剩下。
“东明啊,”陈大山深深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深刻,“这些鱼和兔子虽然能解解馋,但人是铁饭是钢,不吃粮食哪里来的力气干活,明天要是套不到兔子,又赶不上退大潮,咱们全家还得继续挨饿。”
陈东明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走到屋子后面阴凉的墙角,把早上撑开晾著的两张野兔皮拿了进来。
兔子皮已经风乾得差不多了,用手摸上去,毛色油亮,没有出现掉毛的情况。
他又把今天挖的一小筐白蜆子挑选出来,连同特意留下来的半条黑头肉、两条蟹腿以及剩下的两只林蛙,用粗盐稍微醃製了一下,摆放在石板上沥乾水分。
“爹,娘,你们別发愁,”陈东明看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压得很低,“这几张质量不错的皮子,再加上这些醃好的海货干,我明天夜里进一趟县城,去鸽子市转转,看看能不能换点粮食回来。”
“鸽子市?”
陈大山嚇得浑身一哆嗦,手里那支没有点燃的菸袋锅子直接掉在了地上,声音都开始发颤:“东明,你疯了不成,要是被大队民兵抓住了。”
赵月梅更是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从炕沿上探过身子一把抓住儿子的袖口:“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行!娘就算是去要饭,寧可饿死,也不能眼睁睁看著你去蹲班房啊。”
那个年代的鸽子市,其实就是见不得光的黑市,风声非常紧,查处也极为严格,普通老百姓一谈到那里就会脸色大变,谁也不敢去触碰那个霉头。
“爹,娘,我心里有数。”
陈东明反过来握住赵月梅那双粗糙且长满老茧的手,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小冬和红霞正在长身体,家里要是再没有粮食,肯定会饿出病来的,我不走大路,不去人多的地方,白天也不露面,真要是碰上查路的,我就说去县城找活路,背篓上面全都是野菜,他们翻不出什么问题来。”
陈大山还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旁边虽然吃了一顿饱饭但依旧面黄肌瘦的小冬和红霞,又看了看儿子那副已经打定主意的样子,慢慢地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髮里,半天没有吭声。
他心里清楚,儿子说得对,这个家,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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