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初探鸽子市

    凌晨两点,外面黑得就像是在人的眼睛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黑布,什么都看不见。
    从蛤蜊湾村到县城,全都是那种坑坑洼洼、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修过的土路。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透雨,路面上大大小小的泥坑全都被冻上了一层薄薄的硬壳,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脆响,冰碴子混著烂泥糊了一鞋底,走路很是费劲。
    初春的夜风像带著尖刺的小刀,顺著破棉袄的缝隙直往骨头缝里钻,冷得人瑟瑟发抖。
    陈东明背著背篓,低著头,大步流星地走在这条寂静无人的土路上。
    他没有点火把,也没有打手电筒。
    在那个年代,大半夜在荒郊野外打著手电筒赶路,那就等於是在脑门上贴了一张“我要去投机倒把,赶紧来抓我”的明信片,实在是太显眼了。
    他只借著一点微弱的星光赶路,路上哪里有土岗,哪里有水沟,全靠白天赶山赶海时攒下的眼力一点点摸索著前进。
    五十里地的路程,对於现在的这具身体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这身体虽然年轻,骨架子也大,但长期营养不良,肚子里根本没有油水,走上十来里地就开始呼哧呼哧地喘粗气,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陈东明没有停下来。
    他心里明白,越是累,就越不能乱了脚步,一旦气息乱了,人就容易垮掉。
    他保持著三步一呼、三步一吸的节奏,紧紧咬住这个频率,不能因为腿部酸痛就乱了步伐。
    遇到特別难走的上坡路,他就把腰弯得更低一些,把力气都压在两条腿上,像一头闷声拉犁的老牛一样往上顶。
    汗水从额头上冒出来,很快就被冷风吹成了冰凉的汗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咸苦咸苦的。
    他就这么机械地走著,脑子里不去想还有多远的路程,只专注地盯著脚下这三步远的距离,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当天边开始泛起一点鱼肚白的时候,县城的轮廓终於在远处的薄雾中显露了出来。
    陈东明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白霜的浊气,在一棵大柳树后面停了下来。
    他找了个隱蔽的草窝子坐下,把背篓卸下来放在脚边,揉了揉已经麻木的小腿肚子,家里早已断了粮,肚子里昨天吃的那点鱼肉早就消化得一乾二净,现在饿得直反酸水。
    他只能抓起一把带霜的乾草嚼了嚼,就著冰霜水,硬生生地把那股子飢饿感压进喉咙里,他知道,必须得坚持住,马上就能到县城了。
    大概休息了一刻钟的时间,他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恢復了一些,於是重新將背篓背在肩上,朝著县城的边缘方向慢慢摸索过去。
    61年的县城,与后来那种拥有眾多高楼大厦的景象完全不同,放眼望去,所能看到的全部是一片顏色灰扑扑的平房和那些看起来比较低矮的筒子楼,而且墙皮剥落的情况十分严重,处处都透著一股难以掩盖的破败和萧条气息。
    鸽子市这个地方並不在县城的主街上,它其实是藏在县城西边那片看起来错综复杂的废弃老巷子里。
    这个地方的胡同数量非常多,並且互相连接,通向各个方向,一旦有大队的民兵或者戴著红袖箍的人进行突击检查,巷子里的人就可以向四处分散逃跑,想要抓住他们是非常困难的。
    这就是为什么黑市总是难以被禁止,並且总是选择这些地形复杂地方的原因。
    陈东明並没有像个傻子一样直接朝著巷子口走去。
    对於黑市的规矩,他实在是太清楚了,在外围的地方肯定会有负责放风的暗哨。
    他身体紧紧地贴著一面看起来已经斑驳不堪的土墙,脚步放得十分轻,绕到了巷子的侧面位置。
    藉助著破墙头上面的一个缺口,他眯起眼睛朝著巷子口的方向看了过去。
    果然,在巷子口那里,一根斜歪著的电线桿子后面,蹲著一个穿著破旧军大衣的人,那个人手里搓著一个破烟盒,但他的眼睛却一直在几条进入巷子的路上来回扫视著。
    这就是传说中的暗哨了。
    陈东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表情,装作一副又冷又饿、缩头缩脑的老实农民的样子,从墙角转了出来,低著头,故意把脚步放重,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径直朝著巷子口走去。
    刚刚走到电线桿子旁边,那个裹著军大衣的人影突然站了起来,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他的去路前方。
    “你要干什么?在这里瞎溜达什么,前面是死胡同,没有路可以走,”那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浓浓的警惕意味,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陈东明的背篓上扫来扫去。
    陈东明没有抬头,故意让自己的身子瑟缩了一下,压低了嗓子回了一句切口:“家里面已经断粮了,来这里找一只长翅膀的活物,给家里的老雀儿垫垫肚子。”
    这里的“长翅膀的活物”,指的是来黑市进行交易的隱语;而“给老雀儿垫垫肚子”,意思就是家里的老人快要饿死了,来这里换一口救命的粮食。
    那个人听了陈东明这话,脸上的警惕神情消退了一些,但还是盯著他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背篓,冷哼了一声说:“规矩你懂吧?在里面交易不论斤两,也不论东西是活的还是死的,出去之后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要是招来了那些穿制服的红狗子,你自己承担后果。”
    “懂,规矩我懂,”陈东明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暗哨这才侧开自己的身子,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陈东明紧了紧背篓的带子,低著头,快步走进了那条看起来深邃而又昏暗的老巷子。
    一脚踏进巷子里面,气味立刻就发生了变化。
    巷子里面並没有想像中那种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喧闹景象,相反,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光线非常昏暗,但借著一点点天光,能够看到巷子两侧蹲著几十號人。
    所有的人都裹在破旧並且发黑的棉袄或者大衣里,有的头上戴著狗皮帽子,有的用破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双充满警惕和闪躲的眼睛。
    没有人高声吆喝,也没有人討价还价,就连走路都是躡手躡脚的,生怕弄出半点儿响动。
    进行交易的人都是互相看对眼之后,凑到一起,把手笼在宽大的袖筒里,在袖筒里面用手指头比划价格,这叫做“袖里吞金”,是一种不留口实的最稳妥的交易方法。
    整个巷子里让人感觉闷得慌,每一个人都很饿,每一个人也都很害怕,但偏偏又都捨不得离开这里。
    这就是1961年的鸽子市,一个真正在刀尖上舔血,为了能够活下去而鋌而走险的地下江湖。
    陈东明没有在巷口停留,他背著背篓,目光扫过那些或麻木或精明的脸庞,一直走到巷子中段一个稍微宽敞一些的死角处,这才停下了脚步。
    他把背篓放下来,先是小心翼翼地把上面那层用来作为掩护的灰灰菜和苦菊抓出了一大半,隨意地散堆在旁边。
    然后,他趁著没有人注意的时候,用极快的手法抽出了那块隔板,把藏在暗格里的两张风乾野兔皮和那几把醃製好的白蜆子干先拿了出来作为试探。
    其余的那些比较珍贵的货物依旧留在暗格里没有动,他动作轻柔地將皮子和蜆子干摆在了垫著破布的地上。
    好东西一摆出来,旁边的人立刻就有了反应。
    那两张野兔皮的毛色发灰且发亮,没有什么杂色,在这灰暗的巷子里显得很扎眼。
    那些白蜆子干虽然看起来乾瘪,但却透著一股海鲜的咸香味,对於长期肚子里没有油水的城里人来说,闻一下都觉得馋得慌。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有三四个人像闻著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凑了过来。
    最先蹲下来的是一个戴著厚玻璃眼镜,穿著半旧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这打扮来看,他应该是一个在厂子里上班的技术员或者有固定工资的职工,家里有几口人等著吃饭,被这青黄不接的春荒逼迫得没有办法了,只能来到这黑市碰碰运气。
    他先是咽了一口唾沫,盯著那几把白蜆子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了陈东明的袖筒里。
    两根手指搭了上来。
    “两块钱一斤,”中年男人在袖筒里比划著名价格,脸上露出有些发虚的神情。
    陈东明面不改色,手指轻轻一翻,回扣了过去。
    “不要钱,只要全国粮票或者细粮。”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在这年头,钱虽然也很金贵,但粮票才是真正的硬通货,尤其是全国通用粮票,那更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他犹豫了半天,一咬牙,从贴身的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破旧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拿出了三张面值半斤的全国粮票,另外还有五张一毛的毛票。
    “就只有这些了,这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口粮换来的,兄弟,就用这些换你这一把蜆子干,回去给我那刚满月的娃熬点米汤补补身子,行不行?”中年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哀求。
    陈东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话,直接把一把分量最足的白蜆子干扫进了男人的破布袋里,把粮票和毛票接了过来,揣进了怀里。
    第一笔买卖,就这样成功了。
    这其实是一笔高溢价的交易,但在黑市上,营养品就是这个价钱。
    有了第一个带头交易的人,后面的交易进行得就快多了。
    剩下的白蜆子干很快就被另外两个面黄肌瘦的妇女换走了,换回来两张一块钱的纸幣和几尺不怎么起眼的土布票。
    重头戏是那两张野兔皮。
    这东西不仅能够用来御寒,拿到供销社还能够折算成不小的物资。
    一个戴著狗皮帽子,看起来像是个二道贩子的乾瘦老头盯上了这两张皮子。
    经过几番在袖筒里的价格交锋之后,陈东明硬是把价格咬死在了六块钱外加十斤粗粮票上。
    老头虽然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实在是捨不得这品相极佳的皮子,磨蹭了半天还是掏出了钱票。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陈东明摆出来的这些明面上的货物就全部卖完了,从表面上看,只剩下那半背篓作为掩护的破野菜。
    他把换来的钱票仔细地进行分门別类,贴身藏在了棉袄最里层的暗袋里,隔著几层破布,他能够感受到那股子让人心里觉得踏实的厚重感。
    这就是他在这艰难的世道里攥到的第一笔安身立命的钱。
    事情已经办妥,陈东明没有打算再多做停留,这个地方待的时间久了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
    他把隔板重新插好,把野菜胡乱地塞进背篓里,刚准备背起背篓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他眼前原本昏暗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三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像三堵墙一样,硬生生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东明心里猛地一提,抬起头看了过去。
    这三个人全都是裹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黑色旧大衣,敞开著怀,露出里面油腻腻的衬衫,为首的那个男人脸上有一条刀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看起来就非常不好惹。
    周围本来还有几个想要买野菜的人,一看到这三个人,顿时像见了鬼一样,低著头匆匆散开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刀疤男站在陈东明跟前,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声音压得很低,听著就让人后脖颈发凉。
    “兄弟,你看起来面生得很啊。”
    刀疤男往前逼近了一步,一只粗壮的大手直接按在了陈东明的背篓上,依旧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没有拜过这地界的山头,就敢在这里售卖这么好的硬货,你是懂得规矩,还是装作不懂规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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