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桐油重火

    在王二混那一伙人平静下来之后,蛤蜊湾村里的生活,变得安寧了许多。
    这几天,陈东明也没閒下来,白天会去山里收套子,到了傍晚,则到海边去摸蛤蜊,日子过得十分充实,然而在他的心里,却一直掛念著一件事情。
    那件事就是关於赶海工具,鱼叉这个工具,用来捕获一两条鱼还勉强可以,可如果真的想要大规模地捕捞海货,它的效率就低得让人感到生气,站在礁石上用鱼叉戳半天,不仅会让人腰酸胳膊疼,而且最终弄回来的鱼,甚至还不够一家人吃上两顿。
    所以,陈东明必须得想其他的办法。
    这天早上吃过早饭后,陈东明蹲在院子的角落里翻找著东西,他掀开了一堆腐烂的柴草,从柴草底下拽出来一团黑乎乎的破烂东西。
    那是一张渔网,说它是渔网,都算是抬举它了,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堆烂绳头缠绕在一起,上面布满了发霉的白色斑点和被虫蛀出来的破洞,稍微一碰就会断裂,渔网的棉线已经腐朽得如同草纸一般脆弱。
    当时,陈大山正在院门口劈柴,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便回过头来,当他看见儿子正捧著那坨破烂东西时,手里的柴刀都停了下来。
    “你翻那东西干什么用啊?”陈大山问道。
    “爹,这张网还能不能用了?”陈东明向父亲询问。
    陈大山放下手中的柴刀,走了过来,拎起渔网的边缘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说:“没有办法再用了,这是你爷爷留下来的旧网,是用棉线製作的,已经放置了將近十年,就连蜘蛛都嫌弃它,你要是拿它下海,一旦进入水中就会碎裂。”
    陈东明將渔网摊在地上,蹲下身来一寸一寸地摸索著,手指头从网眼里穿梭过去,嘴里还不停地嘟囔著些什么。
    陈大山蹲在儿子旁边看了一会儿,越看心里越觉得心疼,於是开口说道:“不要再费劲折腾了,你爷爷当年用这张网打了好多年的鱼,后来棉线在水里浸泡多了就不行了,你娘曾经用它盖过鸡窝,之后又被老鼠啃咬,现在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这张网能够修好,”陈东明抬起头说道。
    “修?用什么东西来修?”陈大山並不相信。
    “使用桐油,”陈东明回答。
    陈大山愣了一下,疑惑地问:“桐油?那东西是用来刷木头的,和渔网能有什么关係。”
    陈东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说:“爹,我在县城的时候翻过一本老书,上面记载著一种古老的方法,是专门用来处理棉线网的,就是把桐油掺上猪血熬製成糊状物,將渔网整个浸泡到里面煮透,然后捞出来晾乾,这样网线就会变硬,不再害怕水泡,也不怕虫蛀,甚至比新的渔网还要结实。”
    陈大山带著怀疑的眼神看著他问:“你是在书上看到的。”
    “嗯,这是老一辈渔民传下来的方法,后来使用尼龙网的人多了,这种手艺就没有人再做了,”陈东明弯腰把那堆烂网抱了起来,“爹,您就相信我这一次,如果这张网能够修復好,以后咱爷俩下海就不用再拿著鱼叉去戳鱼了。”
    陈大山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旱菸,半天没有说话,最后把菸袋锅子在鞋帮上磕了磕说:“行吧,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反正这张网放在那里也是烂掉。”
    到了下午,陈东明带著李铁柱去了一趟镇上。
    镇上供销社的桐油,是卖给木匠用来刷家具的,它的品相併不算好,顏色有些发黄,闻起来还有一股让嗓子发涩的生漆味,不过好在价格便宜,一大罐子才几毛钱,而且购买时还不需要票。
    猪血则更好弄到了,镇上杀猪的张屠户和李铁柱家沾亲带故,陈东明递给张屠户一根烟,张屠户就直接从盆里舀了一大碗冻猪血给他,连钱都没有收。
    “铁柱啊,你哥要猪血做什么用?”张屠户擦著手问道。
    “用来修补渔网,”李铁柱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句。
    张屠户脸上露出了一脸的疑惑,但也没有再多问。
    扛著东西回到家时,天色还比较早,陈东明把那口大铁锅从灶上搬到院子中间,在锅底下垒了两块砖头,架上柴火,然后让李铁柱劈了一堆松木条子准备著。
    赵月梅从屋里探出头来问:“东明,你又在折腾什么东西。”
    “修补渔网,”陈东明回答。
    “这么热的天在院子里架起锅来,就像是在炼丹一样,”赵月梅嘟囔了一句,但也没有去阻拦他,转身回屋里收拾她的咸菜去了。
    陈东明先把猪血倒进锅里,又加了半瓢清水搅拌均匀,用小火慢慢地加热,等到猪血开始冒出小泡时,再把桐油一点一点地往锅里倒。
    这个调配的比例他记得很清楚,在前世有一年去福建沿海出差时,他在一个老渔村见到过一位八十多岁的老船匠用这种方法给木船刷底,当时他还帮忙搅拌过材料,没想到这辈子竟然用上了。
    桐油遇到热气很快就化开了,和猪血混合在一起之后,顏色变成了暗红色偏黑的一锅稠糊糊,散发出的味道极其刺鼻,又腥又涩,熏得李铁柱直往后退。
    “哥,这味道也太冲了吧?”李铁柱捂著鼻子,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忍著点,添加柴火,”陈东明拿著一根木棍在锅里搅拌,一圈一圈地不停地搅,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锅底就会糊掉。
    那股刺鼻的味道飘出了院墙,小冬在屋里吸了吸鼻子,跑出来看了一眼,之后又捏著鼻子跑了回去。
    “哥在煮什么东西,好臭啊!”小冬大声喊道。
    “煮的是你不用管的东西,回去写你的字去,”红霞在屋里大声地说道。
    大铁锅里的桐油猪血越熬越稠,顏色从暗红色变成了近乎纯黑,表面上浮著一层油亮的泡沫,搅拌的时候有明显的拉丝感。
    陈东明用棍子挑了一滴油滴在石头上,观察著它凝固的速度和硬度,然后点了点头说:“差不多可以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活儿。
    他和陈大山一起动手,先把那张烂网上的死结全部剪掉,用麻绳重新补好了破洞最大的几处,这一番修补就花费了小半个下午的时间,父子俩蹲在地上穿针引线,就像两个绣花的老太太一样认真。
    “你这种修补的手法是跟谁学的?”陈大山看著儿子手里的梭子上下翻飞,补出来的网眼大小均匀,比自己补的还要熟练,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多尝试几次就顺手了,”陈东明头也不抬地回答。
    陈大山没有再继续问,低下头继续修补自己负责的那半边渔网。
    修补好之后,陈东明把整张渔网抖开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漏洞了,才把渔网整个浸入滚烫的桐油猪血里。
    那口大铁锅勉强能够装下这张渔网,但也挤得满满当当的,陈东明用两根木棍进行翻搅,让每一根网线都被彻底浸透。
    “爹,帮我按住这边,”陈东明说道。
    陈大山伸手按住渔网的一角,滚烫的油水溅到手背上,他嘶了一声,但没有鬆手。
    “烫到了吗?”陈东明关切地问。
    “没事,我的皮粗肉糙的,不怕烫,”陈大山甩了甩手说道。
    浸泡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陈东明和李铁柱一起用力把渔网从锅里捞了出来,黑红色的油水顺著网线往下淌,在地上淌了一大摊。
    两人把渔网掛在院子里早就搭好的晾衣杆上,一层一层地展开,让风自然吹乾。
    那张渔网掛在那里,暗红偏黑的顏色在夕阳的照耀下泛著一层油润的光泽,就像是上了一层漆一样,硬邦邦的网线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大山站在边上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网线,那奇特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网线变硬了,但不是那种脆硬,而是一种柔韧中带著劲道的硬,用力拽都拽不断,摸起来滑溜溜的,水珠落在上面直接就滚了下来,根本掛不住。
    “这……这还是棉线製作的吗?”陈大山不敢置信地又拽了一把网线。
    “涂抹了桐油猪血之后就不再是单纯的棉线了,棉线吃透了油,每一根丝都被封住了,水进不去,虫子也啃不动,只要不用刀去割,用个十年八年都不会坏,”陈东明解释道。
    陈大山蹲下身来,把脸凑近了去看那些重新补好的网眼,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每个网眼都大小一致,结实得像是用铁丝编的一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没有说出口,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你爷爷要是还活著,看见这张渔网,能高兴得从坟里坐起来。”
    陈东明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全家吃饭的时候,陈大山破天荒地多喝了一碗苞米糊糊,吃完之后也不去躺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对著那张掛在杆子上的渔网看了又看,眼神里满是感慨。
    月亮升上来的时候,风把渔网吹得轻轻晃动,暗红色的光泽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神秘,就像是一件沉睡了多年的老兵器被重新擦亮了一样。
    陈东明端著碗走出来,站在父亲身边。
    “爹,明天是初八,会退大潮,”陈东明说道。
    陈大山转过头看著他。
    “敢不敢跟我去『鬼见愁』暗礁区下这一网?”陈东明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期待。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远处海潮的声音隱隱约约地传了过来。
    陈大山把手里的旱菸袋磕了磕,吐出最后一口烟,声音有些沙哑地说:“你爷爷那辈人,把那个地方叫做『吃人礁』,去过那里的人没有几个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正因为这样才没人敢去,而没人去的地方才会有好东西,”陈东明坚持道。
    陈大山盯著儿子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行,咱爷俩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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