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网爆舱

    天色依旧被夜幕笼罩之时,陈东明便已经从床上起身了。
    这个初八的清晨,大海的退潮状况异常惊人,那些在平日里水深能达到齐腰位置的浅滩,此刻竟然完全露出了底部,大片大片黑乎乎的淤泥与礁石延伸至视线的尽头,海水更是退到了数百米之外的地方,就连浪头涌动的声音都显得遥远了许多。
    陈大山此刻正背著那张用桐油浸泡过的渔网,站在自家的院门口,脸上的神色带著几分苍白。
    这张渔网的重量超出了他的预料,在经过桐油和猪血的浸泡处理后,整张网变得硬邦邦的,估量起来足有三四十斤重,背在肩膀上的感觉,就如同扛著半袋子粮食一般沉重。
    “东明,我们真的要去吗?”他开口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去,”陈东明一边將猎刀別在自己的腰后,一边仔细检查著绳索和水壶,“爹,那片被叫做鬼见愁的暗礁区域,在退潮之后就会显露出来,我们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窗口,一旦潮水开始上涨,我们就必须撤离,所以还是早去早回比较好。”
    李铁柱早已扛著两根粗长的竹竿,在巷子口等候著他们了,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满都是兴奋的神情。
    三个人借著天刚蒙蒙亮的微光,悄悄地走出了村子,他们专门挑选那些没有人走的小路行进,绕过了蛤蜊滩,沿著海岸线一直往东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终於抵达了那片被本地渔民称为“鬼见愁”的暗礁区域。
    从远处看过去,退潮之后的暗礁区,就像是从海底生长出来的一片黑色牙齿,大大小小的礁石东一块西一块地矗立在那里,礁石的表面还掛著厚厚的海蠣子壳和绿藻,湿漉漉的,人一旦踩上去,很容易就会滑倒。
    礁石与礁石之间,是一道又一道的深沟,有些深沟里还留存著半人深的积水,浑浊的海水在沟底缓缓地流动著,偶尔还能看到鱼的影子一闪而过。
    陈大山站在最外面的一块大礁石上,低头往那些深沟里看了一眼,腿肚子都忍不住打起转来。
    “东明,你爷爷曾经说过,这个地方的底下存在暗流,人要是一不小心掉下去,就会被卷到海底去。”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没有人到这里来嘛,”陈东明蹲在礁石的边上,把一只手伸进水里,感受了一下水的温度和水流的方向,接著又侧著耳朵,听了好一会儿浪头拍打礁石所產生的回声。
    李铁柱也跟著蹲了下来,学著陈东明的样子往水里摸了一把,然而除了感觉到水的冰凉之外,他什么也没体会出来:“哥,你在听什么。”
    “听鱼的动静。”
    “什么?鱼的动静还能听出来。”
    “浪头打在礁石上產生的回声是不一样的,如果底下是空的,回声就会比较沉闷,如果有东西挡著,回声就会显得清脆,”陈东明用手指著前面两块相距大约七八米的大礁石中间的那道深沟,“你们看那两块礁石中间,海水从外面灌进来之后打了个迴旋又流了出去,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回水涡,鱼群顺著水流游进来,被涡流搅动之后就会晕头转向,於是全都堆积在涡底,游不出去了。”
    陈大山凑过来看了看,果然,那道深沟里的海水並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平静,水面上不停地打著小旋涡,隱隱约约还能看到水底有密密麻麻的影子在晃动。
    “真的有鱼?”陈大山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不只是有鱼,而且数量还不少,”陈东明站起身来,把肩上的桐油网解了下来,“爹,铁柱,你们听我安排。”
    他把网的一端绑在了左边那块大礁石的根部,然后把另一端递给了李铁柱。
    “铁柱,你扛著网的这一头,从那边绕过去,沿著右边那块礁石的外沿一直走到尽头,把网兜成一个半圆形,要把整个回水涡都兜住。”
    “哥,我明白了,”李铁柱没有多说二话,扛起网头就出发了。
    这小子的力气確实很大,三四十斤重的网扛在肩上,就好像没事人一样,他踩著礁石,噌噌噌地就绕了过去。
    陈东明和陈大山留在了这边,两个人一起用力把网绳拉紧,將竹竿插在礁石的缝隙里作为支撑,把网撑开,形成了一个大口袋的形状。
    渔网刚一进入水中的那一瞬间,陈大山立刻就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
    从水底传来的拉扯力,比他事先预想的要大得多,网绳在手心里滑得发烫,他用两只手死死地攥住网绳,脚蹬在礁石上,身体使劲地往后仰著。
    “用力拉,千万不要鬆手!”陈东明大声地喊了一声。
    陈大山咬著牙,一声不吭,胳膊上的青筋全都鼓了起来。
    对面的李铁柱表现得更加勇猛,他两条粗壮的腿岔开蹬在两块礁石上,腰身向下一弓,双手用力往回拽著网绳,硬是把网头死死地压在了水底。
    渔网下到水里之后没过多久,水面就像是炸开了一样。
    这並不是一种比喻,而是真实发生的情景,水花四处飞溅,整片回水涡里的水面,就好像有人在底下点燃了炮仗一般,噼里啪啦地往上躥著。
    “有收穫了!有收穫了!”陈大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陈东明注视著水面的动静,心里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便朝对面喊了一声:“铁柱,把网拉起来。”
    拉起渔网的过程,才是最耗费力气的环节。
    网里面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三个人同时发力往上拽,却怎么也拽不动,网绳勒在手心里,疼得钻心。
    “一二三,拉!”陈东明喊著整齐的號子。
    陈大山那边,像拉磨的驴一样,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筋像绳子一样粗,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著,每退一步,渔网就从水里升起一截。
    李铁柱虽然身形看起来消瘦,但骨架却比较大,在这关键时刻,他那股子蛮劲也使了出来,两只手紧紧攥著绳子,死都不鬆开。
    “再拉一把劲儿。”
    网兜终於从水面下升了起来。
    看到网里的景象,在那一瞬间,三个人全都惊呆了。
    朝阳正好从东边的海面上慢慢升起,橘红色的光芒斜斜地照射在网兜上,网里面密密麻麻的全都是鱼,那些鱼金灿灿的,在阳光的照耀下闪著刺眼的光芒。
    这些鱼是大黄鱼。
    而且是野生的大黄鱼。
    每一条都有成人小臂那么长,肚皮呈现出金黄色,鳞片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活蹦乱跳地在网里挤作一团,尾巴拍打著水面,发出啪啪的声响。
    李铁柱的嘴张了半天都没能合上,手里的绳子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黄……黄花鱼?竟然有这么多。”
    他打了几十年的鱼,也就只有在运气好的时候,在近海偶尔捞到过一两条指头长的小黄鱼,像这种成群的大黄鱼,他仅仅是在自己父亲的嘴里听说过。
    “別发愣了,赶紧把鱼捞上来!”陈东明催促著他。
    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渔网拖上了礁石,鱼在网里扑腾得到处都是水花,有几条力气大的鱼差点从网眼里钻出去,被李铁柱一巴掌拍了回来。
    清点渔获的时候,陈大山蹲在地上数了三遍,手都一直在发抖。
    大黄鱼,足足有三十多条,条条都在一斤以上,最大的那条快有三斤重,放在水桶里,尾巴都伸在了外面。
    但最让陈东明感到兴奋的却不是这些黄鱼。
    他从网兜底部的泥沙里,摸出了三个黑乎乎的东西。
    这些东西浑身是肉刺,软软的,摸起来滑溜溜的,就像一截粗水管。
    是海参。
    而且是野生海参。
    这是深海暗礁区独有的极品辽参,个头比成年人的拳头还要大,每一个都沉甸甸的,拿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厚实的肉壁。
    陈大山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是刺参。”
    “嗯,是辽东刺参,只有暗礁区的海参才有这么大的个头,”陈东明把三头海参小心翼翼地用湿布包好,放进了背篓的最底层。
    李铁柱啥也不懂,但看哥和大叔的表情,就知道这东西肯定很值钱,於是乖乖地蹲在旁边不说话。
    陈东明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潮水已经开始往回涨了,礁石上的水位线肉眼可见地在升高。
    “收拾东西,撤退。”
    三个人手脚麻利地把渔获分装到两个大鱼筐里,用竹竿穿过筐绳,李铁柱一个人挑著一筐,陈东明和陈大山则合抬著另一筐。
    这两筐鱼加起来,少说也有两百来斤,李铁柱挑著的那一筐更重,但他硬是一步不歇地走在最前面,两条腿跟打桩机似的,一步一个坑。
    走出暗礁区的时候,潮水已经漫到了膝盖的位置。
    陈大山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被海水淹没的礁石群,腿还在打颤,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之前的恐惧,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东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爷爷要是知道,他留下的这张网,在鬼见愁拉了这么一网……”
    他说著说著就说不下去了,扭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陈东明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快到村口的时候,陈东明突然停下了脚步,把身上的破袄子脱下来盖在了鱼筐上。
    “铁柱,把你那件褂子也脱下来盖上。”
    “啊?为什么?”李铁柱有些不解地问道。
    “几百斤的大黄鱼,你想让全村人都看见吗?”陈东明压低了声音,“我们挑没人的小路走,从后门进院子,一条鱼都不能露在外头。”
    李铁柱打了个激灵,赶紧把褂子脱下来盖了上去。
    陈大山也反应过来了,闷声说了一句:“走后面的路,从苞米地那边绕过去。”
    三个人弯著腰,沿著苞米地的田埂绕了一大圈,从陈家后墙的那扇小门钻了进去。
    鱼筐落地的时候,陈东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掀开盖在鱼筐上的衣服,看了一眼那堆金灿灿的大黄鱼和用湿布裹著的三头海参,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爷爷,这张网,没有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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