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新的一天

    马大强在第三天被抓到了。
    他躲在省城一个远房亲戚家里,以为能逃过去,但通缉令发到了全省,亲戚不敢包庇,报了警。
    刘科长亲自带人去押解回来,直接送进了团部看守所。
    消息传到连队的时候,食堂里正在吃午饭。
    王老虎端著盆子,大声嚷嚷:“马大强那小子,这回算是彻底栽了!诬告陷害加纵火未遂,数罪併罚,少说也得判个十年八年的!”
    “活该!”有人接话,“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仗著他表哥是科长,欺负这个欺负那个,这回好了,他表哥也进去了,看他还怎么囂张。”
    “可不是嘛,上次还举报林远,说人家私通敌特,结果呢?人家林远去省城是给团里办事的,有证明有公章,他倒好,成了诬告。”
    议论声嗡嗡的,林远坐在角落里,低头吃饭,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秦晚端著盆子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林远,你听说了吗?马大强被判了十二年。”
    “听说了。”林远夹了一口菜。
    “你不高兴吗?”秦晚歪著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林远放下筷子,“他犯了法,自然要受罚。跟我没关係。”
    秦晚看著他,突然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看得淡。要是別人,早就敲锣打鼓庆祝了。”
    “有什么好庆祝的?”林远也笑了,“日子该过还得过,活该干还得干。他进去了,天又不会塌下来,也不会升上去。”
    秦晚被他逗笑了,捂著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吃完饭,林远去工具棚修农具。
    赵德厚也在,正蹲在地上编筐,手指灵活得像绣花,一根根柳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很快就编出一个结实的筐底。
    “赵叔,您还会这个?”
    “在里头学的,”赵德厚头也没抬,“十年,什么都学会了。编筐、打铁、木工、泥瓦,样样都干过。牢里不让閒著,閒著就想家,想孩子。”
    林远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起几根柳条,学著他的手法编。
    “你这手法不对,”赵德厚看了他一眼,伸手纠正,“柳条要一压一挑,不能两压两挑,不然编出来不结实。”
    林远试了几次,终於编出了像样的筐底。
    “学得快,”赵德厚讚许地点点头,“比敏敏强。那丫头,教了三回都学不会。”
    “赵叔,以后有什么打算?”
    赵德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编:“先待著,等团里安排。我这把年纪了,还能干啥?给人看看病,编编筐,混口饭吃。”
    “团里说要给您安排工作了吗?”
    “说了,去卫生所,当个坐堂郎中。”赵德厚笑了笑,“白秀兰给团部写了信,说她那条命是我救的,要是我不能留在团场,她就亲自来接我去清河县。团部一看,这人还挺有来头,就批了。”
    林远笑了:“白大姐有心了。”
    “她是个重情义的人。”赵德厚嘆了口气,“当年救她的时候,没想过回报。没想到,十年后,是她救了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听见柳条沙沙的声响。
    “小林,”赵德厚突然说,“敏敏跟我说了你们的事。”
    林远的手停了一下。
    “那丫头,心思重,不爱跟人说心里话。”赵德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跟我说了,说你是个好人,说她愿意跟你。我这个当爹的,在里头关了十年,没尽到责任。她现在长大了,她的事,我不替她做主。我就问你一句话——”
    他抬起头,看著林远。
    “你对敏敏,是真心吗?”
    林远沉默了很久,阳光从工具棚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赵叔,”他终於开口,“我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但您刚出来,是赵敏求我帮您翻案的。她跪在我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姑娘,我这辈子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赵德厚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好。”
    他低下头,继续编筐。
    柳条在他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秋天的落叶在风中轻轻摩擦。
    林远也低下头,继续编他的筐底。
    手法还是不太对,但赵德厚没有再纠正他。有些东西,不需要教,自己慢慢就会了。
    下午,林远去河边挑水。
    赵敏正在河边洗衣服,棒槌打得啪啪响。她看见林远过来,耳朵根又红了,但没有躲。
    “林远,”她叫住他,声音有点紧张,“我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林远把水桶放下,“就说你学编筐学了三回都没学会。”
    赵敏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脖子根:“他、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他还说你心思重,不爱跟人说心里话。”
    赵敏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你呢?你……你跟他说什么了?”
    林远看著她,看著她红透的耳根,看著她绞得发白的指节,突然笑了。
    “我说,”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棒槌,帮她捶衣服,“我说你编筐不行,但洗衣服洗得好。”
    赵敏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气又笑,伸手捶了他一下:“你、你就会胡说八道!”
    林远躲开她的拳头,笑得很大声。
    笑声在河面上飘荡,惊起一群水鸟,扑稜稜地飞向天空。
    夕阳西下,把河面染成了金色。
    两人的影子倒映在水里,挨得很近,像两个依偎著的人。
    远处,秦晚站在食堂门口,看著河边的方向。
    她的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红枣粥,是给林远留的。粥还是热的,但她的手指有点凉。
    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粥碗放在窗台上,转身走进了食堂。
    身后,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像一根绷紧的弦。
    弦未响,人已远。
    她走进食堂,灶台上的大锅还冒著热气,案板上放著没切完的咸菜。
    她站在灶台前发了一会儿呆,伸手摸了摸那碗粥——
    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像她此刻的心。
    她把粥碗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完,然后洗了碗,擦乾手,重新拿起菜刀,一下一下地切咸菜。
    刀落在案板上,均匀又稳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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