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心事与坦白

    包饺子那天晚上,秦晚来得最早。
    她端著面盆,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上面沾著麵粉。
    赵敏在屋里剁白菜,菜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又快又匀。
    赵德厚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林远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赵敏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剁菜。
    赵德厚冲他点了点头。
    秦晚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把手里的麵团揉得更用力了。
    “我来擀皮。”林远洗了手,在秦晚旁边坐下。
    秦晚没说话,把麵团切了一块递给他。
    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她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耳朵根红了一片。
    方华和孙建国后脚到了。
    方华拎著一瓶酒,是上次喝剩的那瓶,孙建国抱著一捆葱,说是从食堂老李那儿要来的。
    “葱是好东西,”孙建国推了推眼镜,“包饺子放葱,提味。我妈以前包饺子,葱总是多放。”
    “你妈包的饺子好吃吗?”方华隨口问。
    孙建国愣了一下,低下头:“好吃。好久没吃过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在座的谁不想家?
    秦晚想江苏的老家,方华想沪市的弄堂,孙建国想京城的四合院,赵敏想她妈——
    虽然她妈改嫁后再也没回来看过她。
    只有赵德厚不想。
    他出来了,家就在这儿。
    饺子包了整整两百个,白麵皮,白菜猪肉馅,一个个圆鼓鼓的,像小元宝。
    秦晚擀皮擀得飞快,赵敏包得最漂亮,褶子捏得整整齐齐,一排排码在盖帘上,像列队的士兵。
    方华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站都站不住,往盖帘上一放就倒。
    孙建国笑她,她不服气:“能吃不就行了?长得好看了又不长肉。”
    林远包的中规中矩,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
    赵德厚包了几个,每个都像艺术品,褶子均匀,肚子饱满,放在盖帘上稳稳噹噹。
    “赵叔,您这手艺,开饺子馆都行了。”方华嘖嘖称奇。
    “在里头学的,”赵德厚笑了笑,“十年,什么都学会了。”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说,语气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苦笑,第二次是平静,这一次,是释然。
    饺子下锅的时候,蒸汽瀰漫了整个屋子。
    白菜猪肉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混著葱花的辛辣,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熟了熟了!”方华第一个衝到灶台前,拿著漏勺就要捞。
    “等等,”赵敏拦住她,“第一锅先给林远。他帮了最多忙。”
    林远摆摆手:“先给赵叔,他是长辈。”
    “都別爭了,”赵德厚站起来,拿过漏勺,“第一锅,大家一起吃。一家人,分什么先后。”
    六个碗摆在桌上,每个碗里盛了十几个饺子。
    白胖的饺子浮在汤里,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咬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白菜的清甜混著猪肉的油脂香,还有葱花的辛辣。
    “好吃!”孙建国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塞了半个饺子,“比我妈包的还好吃!”
    “你刚才不是说你妈包的好吃吗?”方华笑话他。
    “我妈包的也好吃,但这个也好吃,”孙建国咽下去,又夹了一个,“都好吃,都好吃。”
    秦晚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
    她坐在林远旁边,每次林远的碗空了,她就默默给他夹一个,自己却吃得不多。
    “你吃你的,別光顾著我。”林远说。
    “我吃了。”秦晚声音小小的,“我饭量小,吃不了多少。”
    方华看了秦晚一眼,又看了看林远,什么都没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赵德厚的话又多了起来。
    他讲起当年在游击队的事,讲起那些牺牲的战友,讲起白秀兰腿上那道疤。
    他说著说著,突然停下来,看著赵敏。
    “敏敏,你妈……现在在哪儿?”
    赵敏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在邻县,”她的声音很轻,“改嫁了,嫁了个木匠。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过得好吗?”
    “不知道。”赵敏低下头,“她没来找过我,我也没去找过她。”
    桌上又安静了。孙建国放下筷子,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方华把酒杯转来转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赵叔,”林远开口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您出来了,赵敏也大了,以后的日子还长。”
    赵德厚看著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日子还长。”
    他又端起酒杯,这次是一口闷了。
    吃完饺子,方华和孙建国先走了。
    秦晚帮著赵敏收拾碗筷,在灶台边忙活。林远坐在门口,看著外面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掛在白樺林的树梢上,像一盏灯。
    秦晚端著一碗饺子汤走出来,递给他:“喝点汤,原汤化原食。”
    林远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带著麵粉的香气。
    “秦晚,”他突然说,“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秦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我、我挺高兴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我……”秦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站在林远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林远,”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赵敏姐……是不是喜欢你?”
    林远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
    “她跟我说过,”秦晚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她愿意跟你一辈子。”
    林远沉默了很久。月亮从树梢升到了半空,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中间隔著一道缝隙。
    “秦晚,”他放下碗,转过身看著她,“你听我说。”
    秦晚摇摇头,退了一步:“你不用解释,我、我明白的。赵敏姐吃了那么多苦,她爹刚出来,她需要人陪。我、我不跟她爭。”
    “不是爭不爭的问题。”林远站起来,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凉凉的,在微微发抖。
    “秦晚,你是我第一个遇见的人。在火车上,你给我水喝,把白麵饼掰一半给我。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心好。”
    秦晚的眼眶红了。
    “赵敏也是好人,”林远继续说,“她吃了很多苦,我想帮她。但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秦晚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远看著她,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像碎掉的星星。
    “她让我心疼,”林远说,“你让我心动。”
    秦晚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林远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合在一起,那道缝隙,终於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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