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刚刚停歇。
张明的黑漆平顶马车再次停在了凉国公府的朱红大门外。
与上一次来时的剑拔弩张完全不同。
这一次,国公府的大管家早早就候在台阶下。
看到张明下车,管家一路小跑迎上前,那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上了,態度恭敬到了极点。
几日前的奉天殿大朝会,吴王殿下舌战群儒的事跡,早就通过武將们的口风传遍了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
凉国公府上下现在看这位外甥孙,再也没有了曾经的轻慢。
管家提著气死风灯,將张明一路引到了后宅最私密的书房。
书房內烧著上好的银丝炭。
蓝玉穿著一身宽鬆的棉袍,正坐在太师椅上擦拭著一把短刀。
看到张明推门进来,这位大明军方第一人立刻放下手里的短刀,大步迎了上去。
“殿下!”
蓝玉没有行大礼,但语气中却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亲热与讚赏,
“大朝会上的事,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您是没看到那帮酸腐文人当时的脸色,一个个跟吃了死苍蝇一样!”
蓝玉拉著张明在主客位坐下,亲自倒了一杯热茶。
“这些年,咱们淮西弟兄在朝堂上被这群文官压得喘不过气。
殿下这一番话,算是替老夫,替全天下的武將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张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
“舅公言重了。
孤不过是就事论事。
那些文臣满嘴仁义,实则都是为了保全他们自己的利益。
若真按他们的法子治国,大明的根基迟早要被掏空。”
张明放下茶盏,对著门外的王强挥了挥手。
王强立刻双手捧著一个紫檀木的扁盒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隨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並反手关紧了书房的门。
“舅公,今日孤不谈朝堂的政务。
孤给舅公带了一件小玩意儿。”
张明指了指桌上的木盒。
蓝玉有些好奇。
他顺手拨开木盒的铜扣,掀开盖子。
里面端端正正地摆著一本线装的《孙子兵法》。
蓝玉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意。
他十五岁提刀从军,大半辈子都在死人堆里打滚。
兵法这种东西,他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砍出来的。
一个从小在深宫里长大的皇孙,送他一本市面上到处都是的兵书?
这多少有些班门弄斧了。
但蓝玉还是顾及了张明的面子,拿起那本兵书隨意翻开。
只翻开第一页,蓝玉的视线就停住了。
这本兵书並非寻常刻本。
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硃砂小楷。
字跡苍劲有力,条理分明。
蓝玉隨意扫了一眼《军爭篇》旁边的一大段批註。
那上面没有解释文言文的字面意思,而是直接画出了一张清晰的折线图。
批註上写著: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凡发兵十万,日耗粮草五千石。
若战线拉长至五百里,途耗过半。
当以水陆接驳为骨干,设中转兵站以蓄輜重。
前军主战,后军主运,不可混编……”
蓝玉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捧著书册,脸上的隨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愕。
他快速往后翻动。
在《火攻篇》的旁边,他看到了更加匪夷所思的內容。
“火器之威,在於阵型与弹药基数。
不可散用,当集束而击。
火銃手分为三列,一列射,一列进,一列装。
三段连击,可破重甲骑兵。
火炮当统一编制,按口径配发弹药,以步兵掩护火炮,以火炮撕裂敌阵……”
这哪里是读书人的空谈!
这分明是经过无数次实战推演、將战爭的每一个细节都精確到数字的绝密军略!
蓝玉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带兵打仗靠的是经验和直觉。
他知道后勤重要,知道火器厉害,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把这一切用如此清晰的条例和具体的数字归纳出来。
“殿下……这……”
蓝玉抬起头,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死死盯著张明,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这书上的批註,是何人所写?”
张明靠在椅背上,神色自若地看著蓝玉。
“孤閒来无事,自己隨便写的一些心得,让舅公见笑了。”
蓝玉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重新低下头,看著纸上那些力透纸背的硃批,手指微微发颤。
如果这真的是吴王自己写的,那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军略上的天赋简直是个怪物。
这种大局观和对战爭细节的恐怖掌控力,他只在当年巔峰时期的皇上身上见过。
书房內只有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嗶剥声。
张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收起脸上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舅公,外甥送您这本兵书,並不是想教您怎么打仗。
论排兵布阵,衝锋陷阵,全天下没人比得上您。”
张明看著蓝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外甥只是想告诉您,外甥懂兵,懂战爭,懂武將的苦楚。”
蓝玉没有说话,但抓著兵书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您看看朱允炆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张明的声音带著一丝冷酷的穿透力,
“齐泰,黄子澄。他们读的都是四书五经,他们懂什么是后勤吗?
他们懂前线將士饿著肚子拼命的滋味吗?”
“他们不懂。
他们只知道在朝堂上算计军费,只知道用大道理来剋扣粮餉。
一旦打败了,错全是武將的;
一旦打贏了,功劳全在他们运筹帷幄!”
张明的话,句句戳在蓝玉的心坎上。
大明立国以来,武將的地位越来越低,文官集团的倾轧越来越严重。
这本就是蓝玉这帮武人心中最痛的一根刺。
“舅公,外甥不是要您造反。”
张明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目光深邃。
“外甥只是希望,在这大明朝堂上,有人能真正为咱们拿刀的弟兄说话。
外甥不希望大明用无数將士鲜血打下来的江山,最后败坏在一群只会空谈的腐儒手里。”
蓝玉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他回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一切。
从演武场上的当头棒喝,到大朝会上的挺身而出,再到今天这本震古烁今的兵书批註。
蓝玉在心底彻底做出了比较。
朱允炆是个好人,但他上位后,一定会重用文官,把武將当成用完就扔的猎犬。
而眼前的张明,心机深沉,手腕强硬,最重要的是,他懂武將。
他把武將视为帝国不可或缺的柱石。
“这小子,比朱允炆强得太多了。”蓝玉在心里暗暗说道。
大明朝的武將不需要一个仁厚的书呆子做主子,他们需要的是一头更凶猛、更护短的狼王。
蓝玉缓缓站起身。
他將那本兵书郑重地放在桌案上。
隨后,这位骄横了大半辈子、连皇上的面子都敢偶尔驳一驳的凉国公,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对著张明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是一个心悦诚服的军礼。
“殿下高瞻远瞩,老夫惭愧。”
蓝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老夫以前只当殿下是个孩子。
今日方知,殿下胸中自有沟壑。
殿下说得对,老夫在朝堂上,確实孤掌难鸣。”
蓝玉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摇摆与疑虑。
“从今往后,凉国公府上下,唯殿下马首是瞻。
殿下指哪,老夫的刀就砍向哪。
大明军中的弟兄,老夫去替殿下联络。
谁敢挡殿下的路,老夫就亲手剁了他!”
这是明確的站队宣言。
张明心头一阵狂喜。
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丝毫得意,而是上前一步,紧紧托住蓝玉的双手。
“有舅公这句话,外甥孙心里就踏实了。
文臣有文臣的笔,咱们有咱们的刀。
这大明江山,终究是咱们自家人说了算。”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半个时辰后,张明心满意足地登上了返回东宫的马车。
蓝玉站在府门內的阴影处,目送著马车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贴身存放的兵书,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朱允炆,你就在东宫好好读你的圣贤书吧。
这天下,没你的份了。”
而在距离凉国公府斜对街的一处酒楼二楼。
一扇半掩的窗户后,陈珪那一身肥肉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冷冷地注视著吴王府的马车远去。
马车里的张明闭著眼睛靠在软垫上,大脑飞速运转。
军权的基本盘已经彻底稳固。
蓝玉这张牌,算是死死捏在手里了。
接下来,就该去啃那块最硬的骨头了。
张明睁开眼,目光穿透车帘,望向户部衙门的方向。
林默,那个苟在户部二十五年的穿越者老乡,是时候该逼他表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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