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大朝会。
应天府城外的积雪还未完全融化,奉天殿內却已是剑拔弩张。
自上个月吴王朱允熥在朝堂上凭藉“反宽刑省狱”和“以工代賑”崭露头角后,大明朝廷的政治格局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的偏转。
原本门庭若市、一家独大的东宫太孙一派,突然发现他们多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武將队列的最前方,凉国公蓝玉昂首挺胸,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饰的狂傲。
在他的身后,一眾淮西勛贵虽然没有明言,但眼神总会有意无意地投向站在宗亲队列最前方的张明。
大朝会刚刚进入奏事环节,太常寺卿兼东宫伴读黄子澄便迫不及待地捧著象牙笏板,大步跨出文臣队列。
“陛下!”
黄子澄的声音悽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微臣要参劾兵部与工部!
河南水患,数十万流民本已流离失所,饥寒交迫。
朝廷理当广施恩德,开仓放粮。
然则近月来,地方上竟將这些灾民如同囚徒一般,强行编入军伍,驱使他们在冰天雪地中修筑运河堤坝!”
“微臣听闻,河南境內怨声载道,老弱妇孺倒毙於河堤者不知凡几。
此等以工代賑之法,实乃苛政、暴政!
有伤天和,有损我大明仁义之名!”
黄子澄话音刚落,皇太孙朱允炆便適时地迈出一步。
他眉头紧锁,眼眶微微泛红,对著高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深深一揖。
“皇爷爷,黄大人所言极是。
孙儿近日亦是寢食难安。
百姓乃社稷之本,受灾之民本就虚弱,怎能再受这等苦役折磨?
孙儿恳请皇爷爷下旨,立刻停止河南的以工代賑,改由户部与地方官府直接放粮賑济,以安民心。”
齐泰、方孝孺等一眾江南文臣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太孙仁德。
面对这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指责,若是放在以前,武將们根本插不上嘴,只能憋著一肚子气吃哑巴亏。
但今天不同了。
张明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微微转头,给了蓝玉一个极为隱蔽的眼神。
蓝玉冷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大踏步从武將队列中跨出,直接指著黄子澄的鼻子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
这一声粗口在庄严的奉天殿內犹如平地惊雷,震得几名文弱的言官身体猛地一哆嗦。
黄子澄气得脸色发青,颤抖著指著蓝玉:
“凉国公,御前失仪,你……”
“老子在御前杀人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襠裤呢!”
蓝玉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隨后转身面向朱元璋,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皇上!
臣这里有兵部派去河南勘察的回执,实实在在的军报!
以工代賑推行这一个多月来,河南郑州到开封的八百里溃堤,已经修补了六成!
更重要的是,把流民编成十人一甲、百人一营,严管吃喝拉撒。
整个河南灾区,没有发生一场瘟疫!”
蓝玉从怀里掏出一份摺子,高高举起,语气中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
这是张明前几日亲自教他背下来的数据。
“那些灾民凭力气干活,工部分毫不差地发给口粮。
不仅没饿死,连开春要用的耕地都顺带平整出来了!
若是按你们这帮酸儒说的,直接发银子发粮食,钱粮经过布政使司、知府、县令的手,层层扒皮,最后落到流民手里的能有几成?
怕是流民全饿死了,你们这帮清流的钱袋子倒塞满了!”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兵部侍郎齐泰厉声反驳:
“凉国公血口喷人!
地方父母官皆是饱读诗书的朝廷命官,怎会贪墨賑灾钱粮!”
“贪不贪,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张明缓缓走出队列,与朱允炆並肩而立。
他没有去看那些气急败坏的文臣,而是直视著朱允炆的眼睛。
“太孙殿下仁慈,体恤百姓,这本是好事。
但治大国,不能仅凭几句不痛不痒的圣贤书。
不劳动而获賑济,必生养汉养懒之弊;
灾民漫山遍野游盪,必然引发大疫。
到那时,中原腹地沦为鬼蜮,这就是太孙殿下想要的仁政吗?”
张明语气冷酷,步步紧逼。
“敢问太孙殿下,是让灾民在工地上出点汗保住性命重要,还是守著你们口中虚无縹緲的仁义道德,看著他们饿死路边重要?”
朱允炆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后退了半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找不到合適的话语来反驳这铁一般的事实。
龙椅上。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俯视著阶下发生的一切。
他那双老眼在朱允炆和张明身上来回扫视。
允炆手里拿著圣贤书,占据著道义和名分;
允熥手里捏著实效和数据,手段冷酷却管用。
最让朱元璋感到意外的,是那个一向只知道好勇斗狠的蓝玉,今天竟然破天荒地学会了用详实的数据去堵文臣的嘴。
这背后是谁在教,一目了然。
“这小子,还真把蓝玉这头猛虎给拴上链子了。”
朱元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种两派势力在朝堂上势均力敌、互相撕咬的局面,正是他最乐意看到的。
一盘死水生不出真龙,只有在无情的倾轧中活下来的,才配接管大明江山。
“让他们爭,咱朕倒要看看,谁的手段高明。”
朱元璋心中有了定计。
他抬起手,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轻轻扣了两下。
声音不大,但殿內的爭吵声立刻停了下来,所有人纷纷低头肃立。
“河南的事,就按现在的法子接著办。”
朱元璋一锤定音,根本没有给东宫属官任何申辩的机会,
“蓝玉说得在理,只要没饿死人,没闹瘟疫,就是好国策。
工部和都察院多派些御史去工地上盯著,敢有剋扣流民口粮的官员,直接就地正法,剥皮实草。”
朱允炆麵色苍白,只能咬著牙躬身领旨。
黄子澄和齐泰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浓浓的不甘与忌惮。
吴王势大,已经到了不得不除的地步。
朱元璋没有理会文臣的失落,他的目光一转,准確地锁定了缩在人群最后方的一道緋色身影。
“林默。”
老皇帝突然点名。
户部尚书林默身体一僵,极不情愿地从那根粗大的红漆柱子后面挪了出来,快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微臣在。”林默的声音听起来永远是那么小心翼翼。
“以工代賑的开销不小。
九边今年的冬装和粮餉也发下去了。
朕问你,太仓里现在的底子,还能支撑多久?”
林默额头贴地,脑海中庞大数据网瞬间调取完毕。
“回陛下,太仓目前存银二百一十四万两,存粮……存粮折算本色约三百七十万石。
应付上半年的百官俸禄与九边开支,尚……尚能支应。
但若是夏收之前再有大兴土木或大的战事,国库……国库便要见底了。”
“知道了,退下吧。”朱元璋挥了挥手。
林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回了队列。
张明站在最前方,余光瞥见林默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无语的笑了。
国库见底?
那是大明朝这些文官不会生財。
只要把这个精通財务体系的人抓在手里,放开海禁,改革税制,大明的財富能翻上十倍。
一个时辰后,大朝会散去。
百官依次退出奉天殿。
朱允炆走在最前面,经过张明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这位一向温文尔雅的皇太孙,此刻眼神中终於露出了一丝不悦。
“允熥,你变了。
行事如此酷烈,非社稷之福。
孤劝你,多读些圣贤书,少沾染那些骄兵悍將的戾气。”
张明理了理大氅的领口,毫不退让地迎著朱允炆的目光。
“大哥也变了。
大哥既然是储君,就该多看看这大明朝真实的帐本,少听那些腐儒的空谈。
纸上谈兵,是救不了百姓的。”
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错身而过。
大明朝廷的两股核心力量,在这一刻彻底撕破了脸皮。
张明走下长长的汉白玉台阶。
他看到前方的广场上,户部尚书林默正缩著脖子,走得飞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野兽在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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