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
市委组织部大楼。
赵德胜顶著黑眼圈,夹著公文包,走进干部二处办公区。
一路上。
与他打招呼的同事,只得到一声鼻音回应。
他走到那个蓝色文件夹旁。
迟疑片刻,还是將其塞进了包里。
压不住。
这是他两个晚上深思熟虑的结论。
在体制內混。
最忌讳的,便是手里攥著炸弹却浑然不觉。
王海涛那份白纸黑字的笔录。
是发改委內部撕裂的铁证。
此刻若捂住这份材料。
无异於把自己填进去,为他人垫背。
赵德胜没有在自己办公室久留。
他直接上到八楼。
分管干部工作的常务副部长周明远办公室门开著。
周明远正戴著眼镜看报。
“部长。”
赵德胜走进去。
他双手递上文件夹。
“发改委中期班子研判初稿,请您过目。”
周明远摘下眼镜,翻开文件。
第一页平平无奇。
翻到第二页。
他的动作凝固了。
“以行政命令代替集体研究……”
周明远念出这几个字。
“这话太重了。”
“小赵,发改委是市里的大局,给班子下这种结论,有原始材料支撑吗?”
赵德胜早有准备。
他从文件夹背面,抽出一份复印件递过去。
“周五下午。”
“发改委常务副主任王海涛同志,在个別谈话时,主动反映了城南高新產业园三期项目立项程序违规的问题。”
“这是谈话笔录,有他本人的签字画押。”
周明远看著那鲜红的指纹印。
他沉默了一分钟。
官场风向。
到了他们这个级別,一眼便能洞悉深浅。
省委人事刚刚落定。
朱天和即將接任副书记,分管组织。
而这边。
朱天和的儿子,竟在底层充当记录员。
发改委的常务副,便把一把手卖了个乾净。
这是一套漂亮的组合拳。
矛盾被直接摆上了台面。
“实事求是,是我们组织部考核干部的基本原则。”
周明远將复印件夹回文件夹。
“既然基层同志有反映,班子画像就要客观体现。”
“这份材料先留在我这,下午我找赵部长匯报。”
赵德胜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包袱甩出去了。
他这一关,总算过了。
从常务副部长办公室出来。
赵德胜路过二处大办公区。
透过玻璃。
他看见朱文浩正坐在工位上。
朱文浩用裁纸刀,对齐一沓干部履歷表。
动作从容,有条不紊。
谁能想到。
他这轻描淡写的一笔,能在市里掀起轩然大波。
吴德海凑到朱允熥工位旁。
他手里拿著两瓶矿泉水,递过去一瓶。
“文浩。”
“发改委那份初稿交上去了?”
以前是“小朱”,现在是“文浩”。
体制內,人对权力的嗅觉。
比警犬还灵敏。
发改委会议室那一幕。
吴德海看在眼里,回家琢磨了一宿。
第二天。
他把跟朱允熥说过的话,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生怕哪一句得罪了这位低调的真神。
“交了。”
朱允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吴哥找我有事?”
“没事,就问问。”
“王主任那份笔录,可是个炸药包。赵处没让你改吧?”
“原始笔录,是基层的声音。”
“组织部,怎能擅自修改干部的肺腑之言?”
吴德海乾笑两声。
他缩回自己座位。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爷背景通天,根本不是来学业务的。
另一头。
市財政局国库科。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连成一片。
老科长马建成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专心对付著养生壶里泡不开的陈皮。
快退休的人。
只求诸事不管,活到领养老金便是胜利。
苏清寒坐在电脑前。
她的眼睛紧盯著內部审计系统的屏幕。
朱允熥要查那个皮包公司老板。
她在周末花了两天时间。
將王建国名下十二家建筑公司和贸易公司的工商信息,全扒了出来。
做成了一张复杂的股权穿透图。
现在。
她要在浩如烟海的財政走帐记录里。
找到属於王建国的那根管子。
“小苏啊,別太拼了。”
马科长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
“往年的旧帐,对得上总数就行。”
“刚好在学新帐套,多看看熟练点。”
苏清寒回了一句。
她的手指点开城南高新產业园三期项目的拨付明细。
人大政经学硕士的功底。
在这一刻,展现出碾压级別的优势。
普通的帐面造假。
在老会计眼里,或许能矇混过关。
但在受过系统性財务分析训练的苏清寒看来。
破绽百出。
一笔八千万的预付款,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笔钱走的是“应急基建”专项通道。
正常的大型土方工程。
首付款最多百分之三十。
且要按照工程进度分批划拨。
这八千万。
在项目连个土坑都没挖的时候。
就直接进了王建国名下,一家名为“盛大建工”的帐户。
更荒谬的是。
盛大建工的註册资本,只有三百万。
一个三百万的空壳公司。
接了两个亿的工程。
拿了八千万的预付款。
剩下的资金流水问题。
已不是她能查的范畴。
没有公安、检察院,或者银行內部人员的帮助。
她查不出更多线索。
苏清寒拿过一张纸。
她將线索记下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中午休息时间。
临江市政府大院显得格外清净。
苏长明坐在办公室里。
他面前放著一盒没动过的盒饭。
秘书李长庚站在办公桌前。
他匯报著刚刚打听到的消息。
“老板。”
“组织部那边定调了。发改委的班子画像初稿没被打回来。”
“周明远副部长直接签了字,报给赵部长了。”
苏长明拿纸巾擦了擦手。
他將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王海涛这根墙头草。”
“风还没往那边吹,他倒先倒过去了。”
“郑主任刚才打了三个电话过来,想见您一面。”
李长庚请示道。
“我找理由推了。下午有个空档,要不要见?”
见?
现在见郑建国,无异於引火烧身。
苏长明非常清楚。
杨副书记亲自定下的“平稳过渡”基调。
意味著他在接任市长这个节骨眼上。
不能出任何乱子。
郑建国为了在城南项目上捞好处。
吃相实在难看。
现在。
被朱家那小子在组织部內部捅破了窗户纸。
谁也盖不住。
朱天和马上就是主管人事的副书记。
发改委的画像材料。
一旦上了组织部部委会,並將相关线索反映到纪委。
郑建国被调整岗位,是板上钉钉的事。
纪委只要顺著资金炼一查。
便会一窝端。
“告诉郑建国。”
“城南项目前期手续不全的问题,让他自己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交到市政府办来。”
“另外,把去年年底,我在城南项目规划书上的签字批示找出来。”
“起草一份补充文件,强调项目实施必须严格遵守招投標程序和资金监管规定,日期署在今天。”
李长庚心头一凛。
这是要壮士断腕了。
补充文件一发。
等於在程序上,和郑建国的违规操作彻底切割。
郑建国成了弃子。
“好的,我马上去办。”
“长庚。”
苏长明叫住走到门口的秘书。
“老板还有吩咐?”
苏长明盯著桌上那盒没打开的饭。
“去查查。”
“朱天和那个儿子,在组织部到底有谁在教他做事?”
“一个整天在酒吧里混的人,不可能突然懂这些杀伐果断的手段。”
他死活不信。
一个紈絝子弟,能有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城府。
他怀疑是朱天和在背后遥控指挥。
甚至怀疑有省里的高人在指点。
李长庚领命退出。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