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委办公大楼,一號常委会议室。
长桌环绕,十三名省委常委悉数入席。
每个人的手边,放著白瓷茶杯。正前方,一份印著红头烫金大字的议题单静静陈列。
会议进程出奇平稳。
一项项关於全省经济布局、產业规划的议题,在省委书记劳立国的主持下,依次审议。
到了这个级別的例行会议,桌拍椅砸的场面绝不会出现。
功夫全在会外。五人小组碰头会已达成共识,拿到常委会上,往往只是走完举手表决的法定程序。
会议过半,进入人事议题。
省委组织部部长肖定语轻咳一声,宣读关於临江市领导班子调整的擬任方案:“经省委组织部考察,结合临江市实际工作需要。擬提名苏长明同志,为临江市市长候选人。擬任命朱天和同志,为临江市委副书记……”
宣读完毕,表决环节开启。
无异议。十三只手依次举起,全票通过。
这本就是省委高层互相妥协、利益均衡的產物。
苏、朱两家在临江市平分秋色。
值得注意的是,隨著朱天和的高升,他原本执掌的临江市常务副市长之位,彻底空了出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地带。
常务副市长,掌管政府常务工作,手里捏著財政、发改等核心部门实权。
在座的几位常委,翻看名册的手指微顿。
他们端起茶杯,借著饮水的掩护,各自在心底盘算,如何將自己派系的得力干將,塞进临江这个要害位置。
一块肥肉,必然引来新一轮的龙爭虎斗。
议程全部走完。眾人合上手中文件夹。
“同志们,还有个事。”
劳立国將茶杯轻扣桌面,发出细微声响。会议室倏然静謐。
“下周,省委巡视组,正式进驻临江市。”
劳立国目光扫视全场:“前段时间,临江原市长肖天佑落马。案子已办结,人也移交司法。但基层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余毒清乾净了吗?我看未必。”
他停顿片刻,定下基调:“这次巡视,核心任务就是对肖天佑的问题,採取『回头看』策略。”
在体制內,这是极其严厉的政治敲打。意味著曾经结案封存的卷宗,要被重新翻出来过筛。更是警告那些刚刚分到蛋糕的人,不要以为人事落定便可高枕无忧,省委的利剑隨时悬在头顶。
劳立国转向坐在左侧的省纪委书记陈向东。
“向东同志,这次巡视,你们纪委要上点心。”劳立国语气严厉:“首都对纪律问题,一直是高压態势。反腐败斗爭没有休止符。我们既要抓肖天佑这样的老虎,也要打掉藏在临江基层的那些苍蝇。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
陈向东笔走游龙,隨即回应:“请省委放心。巡视组已抽调精干力量,这次下去直插基层业务,查帐目,查审批,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收兵。”
劳立国轻轻点头,目光转向肖定语:“定语同志,临江的人事任命抓紧安排公示。走完流程,让苏长明和朱天和两位同志儘快上任。市里的经济大盘,一日都不能乱。”
肖定语頷首领命。
“散会。”
隨著省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正式下发,江南省官方网站登出任前公示。临江市的权力格局,迎来全新纪元。
苏长明、朱天和忙著收尾手头工作,等待省委组织部宣布任命后便进行交接。
明面上,两人在最近的市委常委会上握手言欢,展现出极高的政治觉悟与班子团结。私底下,关於新旧工程项目的爭夺,关於各条线人事的洗牌,早已进入白热化阶段。市委田书记对此漠然以对,二、三把手不和,对市委书记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七天后。
临江市高速公路收费站外,细雨绵绵。
两台丰田考斯特中巴车,在前面一辆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开道下,打著双闪,平稳驶出收费道口。
考斯特底盘极稳,歷来是高级官员下基层调研的標配车型。內敛沉稳,威仪自生。
第一辆考斯特车厢內,空间宽敞。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齐天,坐在左侧靠前的单人座上。他此行的任务,是代表省委组织部,正式在临江市领导干部大会上,宣读苏长明和朱天和的任命文件,送官帽下放。
隔著过道,右侧座位上,坐著一个穿老式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兼本次省委巡视组副组长,邱瑞。
一车两人,一个管帽子,一个摘乌纱。
“老邱,你们纪委这次阵仗不小啊。”齐天翻阅著手里临江市干部名册,淡淡开口。“我这是去送新官上任,你这带著人跟著去查旧帐。咱们俩坐在一辆车上,临江市委那帮人看见了,怕是晚上睡觉都要睁著眼睛。”
邱瑞轻拧杯盖,热气散去,他吹了吹枸杞旁的浮沫。
“齐部长言重了。我们只是去给临江的同志做个体检。”邱瑞饮了口茶:“没病最好,有病早治。讳疾忌医要不得。”
官场上的对话,三分字面,七分机锋。
齐天合上干部名册,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拭:“临江这摊水,深得很。肖天佑进去了,他提拔的那些嫡系还在各个要害部门卡著位置。苏长明和朱天和,一个是深耕多年的老资格,一个是常务副市长提拔上来的实力派。两人为了市长之位较足了劲。现在强行捏在一起,你们巡视组下去,举报信箱估计要被塞满。”
“不怕信多,就怕信里没干货。”邱瑞將保温杯放回杯架。
他收回目光,看向齐天:“对了,齐部长。你们组织部,最近是不是往临江市委分了一批新录用的年轻公务员?”
齐天思索片刻:“是有这么回事。省考结束不久,分配方案是处里做的。怎么,有你们纪委盯上的人?”
“谈不上盯。”邱瑞单手叩击著膝盖:“省考面试那天,我正好在临江三中考点巡考。有个年轻人,表现相当出彩。笔试全市第一,申论文章写得直透纸背,硬是把地方城投债的底层逻辑和隱患扒了个底朝天。”
“那是个人才。”齐天评价道:“分到哪个要害部门了?”
“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邱瑞身体微倾:“他报考的是临江市委办综合二处,那是苏长明的老巢。但在面试考场上,几个省里下去的副考官,联手给他打了极端的压分。硬生生把一个好苗子挤出了市委办大门。”
齐天神色微凝。作为组织部副部长,这种考场猫腻,他瞬间洞察。
“后来呢?”齐天问。
“后来,省府办的刘海平出面协调,把这小子调剂到了临江市委组织部干部二处。”邱瑞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层耐人寻味的意味:“那个年轻人,叫朱文浩。临江新任市委副书记朱天和的儿子。”
齐天指尖收紧。
“这小子去了干部二处,才刚满一个月。”邱瑞继续讲述:“前几天,临江市发改委常务副主任王海涛,在组织部下沉的个別谈话中突然反水,举报发改委一把手郑建国程序违规。而当时负责做谈话原始笔录的,正是朱文浩。”
齐天是老资格的组工干部。听到这里,整个局的脉络在他脑海中完全铺展开来。
发改委是市里的钱袋子,郑建国是苏长明的铁桿嫡系。朱文浩借著组织部下基层调研的机会,顺水推舟,三言两语点燃发改委二把手的野心。硬生生逼著王海涛当了枪,把炸药包直接扔到了苏长明的办公桌上。
这一手借力打力,老辣得远超其年龄。倒像是一个在权力场里浸淫数十年的老手,润物无声间,便搅动了满城风雨。
“后生可畏啊。”齐天戴回眼镜,目光再次投向这份临江市干部花名册:“朱天和这是养了条好龙。发改委这把火一烧,苏长明刚上任,为了自保,只能挥泪斩马謖,放弃郑建国。”
邱瑞没有接话。
他默默想著,那封三天前收到的举报信,內容直指临江市城南高新產业园三期项目,资金流向极其明確,点出一家名为“盛大建工”的皮包公司,涉嫌套取八千万预付工程款。举报信內容使用贴纸拼凑,查不到来源。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封信与朱文浩这个年轻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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