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招待所,三楼套房。
巡视组入驻已半月有余,警示大会结束后,这里便成了临江官场一个看不见的风暴眼。
所有人都以为,这次巡视也会像往常一样。
雷声大,雨点小。
房间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几缕灰濛濛的光透进来。
屋內未开顶灯,茶几上那盏昏黄的檯灯,照亮了几张列印的a4纸。
那是举报信內容,以及“盛大建工”皮包公司的股权穿透结构。
邱瑞坐在沙发上,手指摩挲著那几页纸,足足看了二十分钟。
旁边,两名年轻的业务骨干,是他从省纪委带下来的查帐高手。
“组长,这份材料……”其中一人推了推眼镜。
“我们半个月核对下来,基本毫无问题。”
“简直像有人把饭嚼碎了,直接餵到我们嘴边。”
邱瑞接过话茬,放下纸张,拿起那只掉漆的保温杯。
干纪检二十年。
借刀杀人的戏码,他见过太多。
通常,这类举报信要么夸大其词,要么含糊不清。
而这般,连证据链都做得严丝合缝的。
只有一种可能:內部人反水,且是个精通此道的高手。
“盛大建工,法人王建国。”
邱瑞指向那个名字。
“查过底细了吗?”
“查了,他是老赖名单上的常客,名下没有一台像样的施工设备,全是皮包公司。”年轻人回答。
“但这人有个远房亲戚,是市发改委办公室的副主任。”
这就对上了。
“组长,咱们动不动?”年轻人再次发问。
“这摆明是神仙打架,有人想拿我们当枪使。”
“枪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邱瑞站起身,理了理那件老旧夹克。
“先等一下。”
邱瑞指了指那叠厚厚的a4纸。
“小王,把整理好的资料再核对一遍,做一份简报。尤其是资金流向的闭环,要清晰明了。”
小王愣了一下。
“证据都这么硬了,还不出手?”
“发改委那边要是听到风声,毁尸灭跡怎么办?”
“程序正义,是保护我们自己的防弹衣。”
邱瑞再次起身,理了理夹克下摆。
他是老纪检。
越是到了收网的最后关头,越要沉得住气。
省委巡视组虽有尚方宝剑,但想对市管正处级干部採取留置措施。
必须走完省纪委內部的审批流程。
这是规矩。
“干活吧。”
邱瑞留下这句话,拿著手机走进里屋臥室,隨手带上门。
站在窗前,拨通一个號码。
省纪委大楼。
常务副书记郭长春的办公室里,茶香四溢。
省纪委二室副主任林海,正站在办公桌前匯报近期几个积压案子的线索核查情况。
“叮铃铃——”
桌上电话响起。
郭长春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抬手打断了林海的匯报。
“我接个电话。”
林海极有眼色,立马合上笔记本,微微躬身。
“郭书记,那您先忙,我迴避一下。”
郭长春没有说话,只是隨意挥了挥手。
他拿起话筒。
“喂,老邱。”
林海转身往外走。
他的步子很稳,皮鞋踩在厚实地毯上,只发出轻微的闷响。
走到门口时,他握住门把手。
动作极其自然地顿了一秒,似乎是在调整出门的姿態。
就是这一秒。
身后郭长春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嗯……我知道了。既然发改委那个郑建国资金流向查实了,你们有证据,就可以留置。”
“我明天向纪委陈向东书记匯报,你们明天一大早,去家里先把人控住,別出岔子。”
“咔噠。”
林海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合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
林海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仍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他甚至还跟路过的工作人员,微笑著点了点头。
直到走进电梯,按下三楼的按钮。
电梯下到二室所在楼层,他回到办公室,从角落里取出一个手机。
迅速编辑一条信息,发了出去。
然后,抠出电话卡,折断。
最后,他走进厕所,將其衝进了下水。
……
临江市,市长办公室。
苏长明刚刚结束了上任市长以来的第一次政府日常会议。
因朱天和没有卸任常务副市长,会议格外冗长,他感到异常疲惫,靠在大班椅上。
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短促。
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一条没有署名的简讯,只有一行字:
【明日有雨,发改委郑,留置。】
留置。
这两个字在体制內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它意味著双规。
意味著彻底失去自由,无休止的审讯和交代。
郑建国完了。
苏长明將手机扔到桌上,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临江市的霓虹灯在雨雾中显得格外迷离。
郑建国是个软骨头。
这一点,苏长明比谁都清楚。
那个在酒桌上咋咋呼呼,为几百万工程款就能搞“主任特批”的蠢货,根本扛不住纪委的手段。
一旦郑建国进去。
只要那个铁面判官邱瑞稍微施加手段。
这几年通过郑建国手流出去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帐,全都会被吐得乾乾净净。
届时,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这个刚上任半个月的市长,屁股还没坐热。
就得进去陪郑建国踩缝纫机。
“蠢货。”
苏长明低声骂了一句。
他原以为,发改委班子画像交上去后,只要自己发个补充文件,做个切割姿態,再让郑建国背个处分,这事就算翻篇了。
没想到,巡视组竟然掌握了郑的犯罪线索。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苏长明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五分钟。
慈不掌兵,义不理財。
官场上,死人永远比活人嘴严。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秘书李长庚的內线。
“老板。”李长庚的声音很快传来。
“你进来一趟。”
秘书进来后,苏长明轻声吩咐。
“你给嘎子打个电话。”
“让他来我家一趟,给我送条鱼。”
李长庚的呼吸骤然停滯。
“送鱼”是苏长明的黑话。
嘎子是早年苏长明在乡镇当书记时,刻意培养的狠人。后来洗白做了土方生意,专门帮苏长明干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老板,现在是风口浪尖……”李长庚试图劝阻。
“有些乌鸦,叫得太烦了。”
“我希望明天,那只嘎嘎乱叫的乌鸦,能自己从树上掉下来。”
“最好是,死在自己窝里。”
“手脚利索点。”
“事办完了,再把鱼送到家里来,我要熬汤。”
“……明白了。”
苏长明拉开抽屉,拿出一盒火柴,点燃一张照片。
照片燃烧的焦糊味,在办公室內瀰漫。
他看著那缕青烟,面无表情。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