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大酒店的包厢內,酒气和雪茄的烟雾纠缠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乾。
郑建国坐在主位,二两的白酒杯被他捏在肥厚的手指间,酒液晃动。
几个建筑商排著队敬酒。
“郑主任,还是您定力深,听说组织部那份材料已经捅上去了?”
一个老板凑到跟前,双手递上一根长长的雪茄。
郑建国嗤笑。
他把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规章制度是死的东西,写在那儿是给普通人看的。”
他想起了三年前。
那时候也有几个不长眼的举报他利益输送,材料直接递到了省纪委。
结果呢?
苏长明一个电话,那些所谓的“举报人”全在三天內改了口。
举报信成了废纸,他郑建国反而挪了挪屁股,坐稳了发改委一把手的位子。
在他看来,这次不过是朱天和在跟苏市长斗法。
大象打架,他这头野猪顶多掉几根毛。
等这阵风过去,他一定要把二处那个姓王的反骨仔皮给扒了。
“苏市长上任,城南项目就是头功。”
郑建国舌头髮大,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款子过两天准到,你们把挖掘机加满油等著就行。”
晚上十一点,酒局散场。
郑建国摆了摆手,拒绝了去下半场的提议。
省巡视组那帮人还没走,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他摇晃著身子走到路边,拦下一辆计程车。
司机戴著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一言不发。
郑建国报了家里的地址。
那是一处新开发的高档小区。
车子在细雨中穿行,远处雷声隱隱。
“不用找了。”
郑建国扔下一张百元大钞。
他住在十楼的大平层。
几年前因为被老婆捉姦在床离了婚,这套房子就成了他夜夜笙歌的行宫。
没了家人的约束,他活得比土皇帝还滋润。
推开家门,玄关透著死一般的寂静。
他没开顶灯,只拧开了玄关一盏微弱的壁灯。
酒精烧得嗓子火辣辣的,渴。
郑建国跌跌撞撞走进厨房,对著冷水壶猛灌了一大口。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吹过。
他皱了皱眉。
阳台正对著客厅的那扇落地窗开著一条缝。
那是他平时抽菸的地方。
雨水顺著缝隙渗进来,名贵的地毯已经湿了一大片。
“保姆真是个蠢货,窗户都不关严。”
郑建国骂了一句。
他把水杯隨手丟在茶几上,踩著湿漉漉的步子走向窗口。
十楼。
大半个临江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扭曲,像一片散不开的血色。
郑建国伸出手,想把沉重的落地窗拉回来。
因为酒喝多了,劲使歪了。
他的身体向前探出半个身位,寻找支点。
就在这一秒。
原本空无一人的阴影里,一个黑影突兀地闪了出来。
对方戴著洁白的乳胶手套,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没有对话。
没有试探。
黑影那只覆著乳胶的手,精准地抵住了郑建国的后腰。
借著郑建国向前拉窗户的惯性,黑影顺势向上猛地一提。
“哎哟——”
郑建国的呼救声短促得像被掐断的哨子。
他两百多斤的身体瞬间失重,双脚离开了地面。
他像一捆沉重的麻袋,从窗口笔直地栽了下去。
雨夜里,一声发闷的重响。
紧接著,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惊雷。
骨骼碎裂的声音被滚滚雷声掩盖得乾乾净净。
黑影站在窗边,冷漠地向下俯瞰了三秒。
確认楼底那个黑点不再动弹。
黑影拿出一块纤维布,熟练地清理掉现场自己留下的鞋印。
甚至连郑建国刚才喝水的杯子,都被摆放到了一个极其自然的、符合醉汉习惯的位置。
房门轻轻合上。
两分钟后,黑影消失在安全楼梯的暗门之后。
第二天清晨。
临江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层死气。
保洁大姐像往常一样在楼底清理落叶。
她在绿化带里看见了一个男人,正脸朝下趴在泥泞里。
“嘿,这位老板,醒醒,回家睡去。”
保洁大姐拿扫帚杆捅了捅。
男人的身体僵硬如石。
她好奇地把人扳了过来。
一张因为高空撞击而彻底挤压变形的脸,那双充血的眼球死死盯著天空。
保洁大姐的尖叫声撕开了整个小区的平静。
半小时后,警戒线封锁。
刑警和法医进场。
初步勘察报告:死者郑建国,血液酒精浓度严重超標,室內无打斗痕跡。
结论:醉酒后意外坠亡。
省委巡视组驻地。
邱瑞正坐在小食堂里剥著一颗水煮蛋。
“邱组长,出事了。”
下属小王快步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郑建国在昨晚十一点左右,跳楼了。”
邱瑞剥蛋的手停住了。
蛋白被他捏出了几道裂纹。
“坠亡?”
“公安那边的通报是意外。”小王把文件递过去,“说他最近因为工作压力大,经常酗酒。”
邱瑞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嚼得极慢。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那里雨还没停。
“早不掉,晚不掉,偏偏在我们要留置他的前一晚掉了。”
邱瑞拍掉手上的碎壳。
“去公安局,把现场所有监控视频和勘察记录原件封存。”
“我不相信巧合。”
……
晚上八点。
东湖湾公寓的客厅里。
电视里正播报著临江新闻的简报。
“发改委主任郑某因故意外身亡,目前警方已排除他杀……”
新闻播报员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苏清寒坐在沙发上,手指抠进果盘里的苹果肉,目光涣散。
“真死了?”
她转头看向窗边。
朱允熥依手里捧著一本书。
那本书,他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死了。”
朱允熥甚至没抬眼。
“杀人灭口而已。”
苏清寒的心口剧烈跳动。
“是苏长明做的?那是他的嫡系,他的左膀右臂!”
朱允熥合上书。
他转过身,背对著落地窗。
“死人比活人更安全,这是你父亲这种人信奉的真理。”
“郑建国进了纪委,三分钟就会把你父亲卖掉。”
“与其让他乱说话,不如让他永远闭嘴。”
朱允熥走到电视前,指尖轻轻一按。
屏幕熄灭。
“可他明明已经做了程序切割,发了补充文件,为什么要杀人?”苏清寒不解。
朱允熥冷笑。
“因为巡视组。邱瑞只要查到哪怕一个铜板的资金黑洞,切割文件就是一张废纸。”
“只有郑建国死了,线索才会暂时断掉。”
“苏长明这是在断尾求生。”
苏清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那我们的线索……全断了?”
朱允熥伸手,轻轻托住苏清寒的下巴。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幽深如潭。
“断了?不。”
“这一局,苏长明自以为高明,实则是昏招迭出。”
“他杀了一个发改委主任,得罪的是整个省委巡视组的智商。”
“邱瑞这种人,你越是让他看意外,他越要给你查出阴谋。”
朱允熥看向窗外的黑暗。
“接下来的火,会烧得更高,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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