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坠亡

    临江大酒店的包厢內,酒气和雪茄的烟雾纠缠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乾。
    郑建国坐在主位,二两的白酒杯被他捏在肥厚的手指间,酒液晃动。
    几个建筑商排著队敬酒。
    “郑主任,还是您定力深,听说组织部那份材料已经捅上去了?”
    一个老板凑到跟前,双手递上一根长长的雪茄。
    郑建国嗤笑。
    他把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规章制度是死的东西,写在那儿是给普通人看的。”
    他想起了三年前。
    那时候也有几个不长眼的举报他利益输送,材料直接递到了省纪委。
    结果呢?
    苏长明一个电话,那些所谓的“举报人”全在三天內改了口。
    举报信成了废纸,他郑建国反而挪了挪屁股,坐稳了发改委一把手的位子。
    在他看来,这次不过是朱天和在跟苏市长斗法。
    大象打架,他这头野猪顶多掉几根毛。
    等这阵风过去,他一定要把二处那个姓王的反骨仔皮给扒了。
    “苏市长上任,城南项目就是头功。”
    郑建国舌头髮大,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款子过两天准到,你们把挖掘机加满油等著就行。”
    晚上十一点,酒局散场。
    郑建国摆了摆手,拒绝了去下半场的提议。
    省巡视组那帮人还没走,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他摇晃著身子走到路边,拦下一辆计程车。
    司机戴著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一言不发。
    郑建国报了家里的地址。
    那是一处新开发的高档小区。
    车子在细雨中穿行,远处雷声隱隱。
    “不用找了。”
    郑建国扔下一张百元大钞。
    他住在十楼的大平层。
    几年前因为被老婆捉姦在床离了婚,这套房子就成了他夜夜笙歌的行宫。
    没了家人的约束,他活得比土皇帝还滋润。
    推开家门,玄关透著死一般的寂静。
    他没开顶灯,只拧开了玄关一盏微弱的壁灯。
    酒精烧得嗓子火辣辣的,渴。
    郑建国跌跌撞撞走进厨房,对著冷水壶猛灌了一大口。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吹过。
    他皱了皱眉。
    阳台正对著客厅的那扇落地窗开著一条缝。
    那是他平时抽菸的地方。
    雨水顺著缝隙渗进来,名贵的地毯已经湿了一大片。
    “保姆真是个蠢货,窗户都不关严。”
    郑建国骂了一句。
    他把水杯隨手丟在茶几上,踩著湿漉漉的步子走向窗口。
    十楼。
    大半个临江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扭曲,像一片散不开的血色。
    郑建国伸出手,想把沉重的落地窗拉回来。
    因为酒喝多了,劲使歪了。
    他的身体向前探出半个身位,寻找支点。
    就在这一秒。
    原本空无一人的阴影里,一个黑影突兀地闪了出来。
    对方戴著洁白的乳胶手套,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没有对话。
    没有试探。
    黑影那只覆著乳胶的手,精准地抵住了郑建国的后腰。
    借著郑建国向前拉窗户的惯性,黑影顺势向上猛地一提。
    “哎哟——”
    郑建国的呼救声短促得像被掐断的哨子。
    他两百多斤的身体瞬间失重,双脚离开了地面。
    他像一捆沉重的麻袋,从窗口笔直地栽了下去。
    雨夜里,一声发闷的重响。
    紧接著,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惊雷。
    骨骼碎裂的声音被滚滚雷声掩盖得乾乾净净。
    黑影站在窗边,冷漠地向下俯瞰了三秒。
    確认楼底那个黑点不再动弹。
    黑影拿出一块纤维布,熟练地清理掉现场自己留下的鞋印。
    甚至连郑建国刚才喝水的杯子,都被摆放到了一个极其自然的、符合醉汉习惯的位置。
    房门轻轻合上。
    两分钟后,黑影消失在安全楼梯的暗门之后。
    第二天清晨。
    临江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层死气。
    保洁大姐像往常一样在楼底清理落叶。
    她在绿化带里看见了一个男人,正脸朝下趴在泥泞里。
    “嘿,这位老板,醒醒,回家睡去。”
    保洁大姐拿扫帚杆捅了捅。
    男人的身体僵硬如石。
    她好奇地把人扳了过来。
    一张因为高空撞击而彻底挤压变形的脸,那双充血的眼球死死盯著天空。
    保洁大姐的尖叫声撕开了整个小区的平静。
    半小时后,警戒线封锁。
    刑警和法医进场。
    初步勘察报告:死者郑建国,血液酒精浓度严重超標,室內无打斗痕跡。
    结论:醉酒后意外坠亡。
    省委巡视组驻地。
    邱瑞正坐在小食堂里剥著一颗水煮蛋。
    “邱组长,出事了。”
    下属小王快步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郑建国在昨晚十一点左右,跳楼了。”
    邱瑞剥蛋的手停住了。
    蛋白被他捏出了几道裂纹。
    “坠亡?”
    “公安那边的通报是意外。”小王把文件递过去,“说他最近因为工作压力大,经常酗酒。”
    邱瑞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嚼得极慢。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那里雨还没停。
    “早不掉,晚不掉,偏偏在我们要留置他的前一晚掉了。”
    邱瑞拍掉手上的碎壳。
    “去公安局,把现场所有监控视频和勘察记录原件封存。”
    “我不相信巧合。”
    ……
    晚上八点。
    东湖湾公寓的客厅里。
    电视里正播报著临江新闻的简报。
    “发改委主任郑某因故意外身亡,目前警方已排除他杀……”
    新闻播报员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苏清寒坐在沙发上,手指抠进果盘里的苹果肉,目光涣散。
    “真死了?”
    她转头看向窗边。
    朱允熥依手里捧著一本书。
    那本书,他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死了。”
    朱允熥甚至没抬眼。
    “杀人灭口而已。”
    苏清寒的心口剧烈跳动。
    “是苏长明做的?那是他的嫡系,他的左膀右臂!”
    朱允熥合上书。
    他转过身,背对著落地窗。
    “死人比活人更安全,这是你父亲这种人信奉的真理。”
    “郑建国进了纪委,三分钟就会把你父亲卖掉。”
    “与其让他乱说话,不如让他永远闭嘴。”
    朱允熥走到电视前,指尖轻轻一按。
    屏幕熄灭。
    “可他明明已经做了程序切割,发了补充文件,为什么要杀人?”苏清寒不解。
    朱允熥冷笑。
    “因为巡视组。邱瑞只要查到哪怕一个铜板的资金黑洞,切割文件就是一张废纸。”
    “只有郑建国死了,线索才会暂时断掉。”
    “苏长明这是在断尾求生。”
    苏清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那我们的线索……全断了?”
    朱允熥伸手,轻轻托住苏清寒的下巴。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幽深如潭。
    “断了?不。”
    “这一局,苏长明自以为高明,实则是昏招迭出。”
    “他杀了一个发改委主任,得罪的是整个省委巡视组的智商。”
    “邱瑞这种人,你越是让他看意外,他越要给你查出阴谋。”
    朱允熥看向窗外的黑暗。
    “接下来的火,会烧得更高,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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