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是时候让她出场了

    窗外的雨下得绵密,玻璃上掛满水珠。
    室內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护眼檯灯散发著冷白的光。
    田立民靠在真皮椅背上。
    面前的红头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保留意见”四个字,墨跡已干,字跡却力透纸背,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看著文件,他不由得会想起,六年前,江南省风声鹤唳的那一天。
    自己的老领导在办公室,被首都纪委带走,田立民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那些曾经围在身边阿諛奉承的人,躲他如避蛇蝎。
    为求自保,他提著两盒极品野山参,在深夜敲开了时任刘省长家的大门。
    刘省长年逾六十,面临退居二线,对权力的余温有著极度的渴求。
    他是个精明的掮客,只做稳赚不赔的买卖。
    田立民纳了投名状,在书房里站了三个小时,才换来对方一句“回去安心工作”。
    有二號首长力保,他並未被老领导的案子牵连,反而逆势上扬,坐稳了市委书记的宝座。
    但投资伴隨著高昂的折旧率。
    一年零四个月后,刘省长到站卸任。
    人走,茶凉。
    五年来,省委大院走马灯换人,他成了一只找不到码头的飞虫。
    省府办处长刘海平,借著刘家老爷子残存的余光发號施令,他听之任之。
    刘晓蕾进市委办,也是他一句暗示,苏长明办妥。
    朱文浩调剂去组织部,刘海平打招呼,也是帮著处理。
    做完这些,田立民很清醒,刘家那艘破船,撑不起江南省的风雨。
    他更清楚,省委组织部长肖定语,看不上自己,两个人在临江搭班子的时候就不对付。
    而他田立民,更看不上,朱天和这种靠关係,背景走到今天位置上的人。
    前两天苏长明突然拋来橄欖枝。
    常务副市长的位置说让就让,乾脆利落。
    他听说,苏长明背后有省里的线,他想借这条线,衝出江南省的樊篱。
    权力场上的交易,从来都是冷酷的算术题。
    苏长明给的价码足够高,他没理由不接。
    至於朱天和这个新晋副书记,不过是个点缀班子团结的摆设。
    发改委的位子,给刘跃进。
    常务副的位子,给张志强。
    这盘棋,他算得天衣无缝。
    门被叩响两下,秘书推开一条缝。
    “书记,朱书记到了。”
    “让他进来。”
    朱天和迈步入內,西装扣子敞开,步履比以往重了几分。
    两人在待客沙发坐定,茶水早已备好。
    田立民拿起那份发改委推荐文件,隨手扔在茶几上。
    “天和啊。”
    他端起紫砂杯,用杯盖撇去浮沫,“对组织有意见?”
    朱天和不吭声。
    “有想法,开诚布公地谈。咱们的宗旨是讲民主的,我们班子內部不能搞暗战。”
    田立民语气里带著上位者的宽容与敲打。
    “幸好赵东来是个明白人,材料拦了下来。真要按流程转到上级部门留档,这不是让省委组织部看咱们临江的笑话?”
    “这责任,谁来担?”
    朱天和靠在沙发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不接茬。
    泥瓦匠出身的人,最懂得什么时候该沉默。
    谈判桌上,先开口的那个,底牌就漏了。
    田立民见他不为所动,放下茶杯。
    “天和,有什么想法你可以直接说出来,都是为了临江的发展。”
    朱天和这才放下水杯,目光直视田立民的眼睛。
    “书记,我今天看了下,全市处级干部的册子。市公安局的韩局长,年纪差不多了,退二线的报告打了好几次,不能一直拖著。”
    朱天和语气平稳。
    “局里的担子,得找个合適的人接起来。”
    田立民大脑飞速演算。
    要动公安局?
    韩局长一退,位子空出。常务副局长是他的铁桿,副局长李建国是朱天和的髮小。
    有得谈。
    只要开口,就有交易的空间。
    田立民心下已有判断:各升一级,常务副接局长,李建国接常务副。发改委的帐,就此平了。
    “李建国同志在副局长任上干多年,业务过硬,多次立功受奖。”
    朱天和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接任局长,最稳妥。”
    田立民端茶的手停住。
    这胃口,超出了他的预料。
    朱天和没停顿,继续加码。
    “发改委的王海涛同志,不適合继续留在原单位。市公安局政委的位置適合他,他去抓抓思想政治工作,合情合理。”
    狮子大开口!
    田立民將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几滴茶水溅出。
    “天和!”
    他语气加重,不再偽装。
    “公安系统有其特殊性,这么做,不利於內部团结!”
    他直指要害,拋出杀手鐧。
    “王海涛搞经济出身,没穿过警服,连枪都没摸过,他根本没有管理公安的经验!”
    理由无懈可击。
    但田立民没有一口回绝,只留下一句。
    “人事安排不是买卖,要综合考量。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这意思是:价太高,降一降再谈。
    朱天和明白,熬鹰的把戏开始了。
    他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站起身。
    “书记定夺,我先回去了。”
    没有拖泥带水,转身出门。
    回到办公室,朱天和反锁房门,走到窗前点燃一根烟,拨通了儿子的號码。
    “他没答应。”
    朱天和把刚才的交锋复述一遍。
    “只肯考虑。拿工作经验卡王海涛,拿內部团结卡李建国。”
    电话那头,键盘的敲击声传来,节奏明快。
    “意料之中的事。”
    朱允熥语速平缓。
    “老政客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把他逼到绝境,他绝不吐出嘴里的肉。”
    “省委那边不能真把批示意见交上去,真交了,两败俱伤。”朱天和吐出一口烟圈。
    “我们不要同归於尽,我们求的是权,不是鱼死网破。”
    朱允熥的手指离开键盘。
    在大明朝堂,党爭从来不是讲道理,而是找死穴。
    田立民自以为能置身事外,当个高高在上的裁判,却忘了,裁判站的台子,也是木头搭的。
    只要把台子点燃,裁判就得亲自下场救火。
    “是时候让田书记下定决心了,爸,你等我给你回电话。”
    他掛断电话,指尖在通讯录中划过,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电话,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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