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市委常委会

    临江市委办公大楼，第一会议室。
    厚重的红木圆桌上，十二名常委按照自己的名牌就坐。
    田立民端坐主位。
    这是市委书记的专属位置，也是执掌这座城市的权力王座。
    他享受这种感觉，掌控一切的感觉，权力真的会让人上癮。
    会议议程按部就班。
    当进入市政府工作匯报环节时，苏长明翻开了面前的一份材料，开口说到。
    “下半年，市政府计划对城投债的发行规模，进行適应性调整。”
    “新千年的地產红利期，时不我待。市里要上马一批大型基建工程，拉动投资，把城市建设的步子，迈得更大一点！”
    会场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纪委书记李丽端著茶杯，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
    组织部长赵东来拿著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著意义不明的圆圈。
    突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切了进来。
    “苏市长。”
    朱天和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著苏长明。
    “城投债扩容的事，我们在市政府常务会上议过。”
    “首都那边刚下发了严控地方债务的预警信息。上次常务会议上，你提议搁置爭议，怎么今天，直接搬到了常委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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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长明甚至没有半点慌乱。
    “天和同志，这件事，我昨天已经私下向田书记做过专题匯报。”
    “田书记认为，事关临江发展大计，有必要拿到常委会上，让大家一起议一议。”
    临时增加议程！
    这是一把手的特权，但也是一把双刃剑，用得不好，尽伤己身。
    田立民在此刻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为苏长明背书。
    “长明市长確实找我沟通过。城投建设关乎民生，也有利於市里的经济数据，拿到桌面上討论，是必要的。”
    他环视全场，“我们要结合临江的实际情况看问题，不能死板教条。”
    一二把手，已经提前达成了共识。
    这在常委会上意味著什么，在座的人，心如明镜。
    朱天和的手指在桌面重重一扣，刚要开口。
    他的脑海中，却闪过了接下来的核心议程——人事任命。
    此刻若在城投债上与这一二把手彻底撕破脸，后面的人事表决，必然横生枝节。
    两害相权取其轻。
    朱天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
    见最大的阻力消失，田书记说到，“既然大家没有异议，那这项决议，原则上通过。”
    “下面，进行下一项议程。”
    重头戏，来了。
    组织部长赵东来清了清嗓子，宣读擬任人选。
    “……擬推荐张志强同志，担任临江市常务副市长，上报省委。”
    “……擬推荐刘跃进同志，担任市发改委主任。”
    “……擬推荐李建国同志，担任市公安局局长。”
    “……擬推荐王海涛同志，担任市公安局政委。”
    一项项宣读，一次次全票通过。
    如同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默剧，有条不紊，波澜不惊。
    会议结束。
    朱天和拿著水性笔，在工作人员送来的会议纪要上，逐字逐句地审阅。
    他想起儿子朱允熥的告诫：官场之上，做的任何事，都要留下痕跡，以备日后查验。
    他招来会议记录员小陈。
    “这份纪要，复印一份给我。”
    朱天和的手指，重重点在关於城投债扩容的那一段。
    “把我反对的发言原话，在原件上明確標註。”
    小陈连连点头，捧著文件快步离去。
    做完这一切，朱天和抬起头。
    会议室的另一头，田立民正与苏长明並肩而行，两人交谈甚欢，笑声在空旷的室內显得格外刺耳。
    朱天和將这一幕深深刻在心里。
    今晚让儿子回家，找父子俩好好復盘这局棋。
    ……
    夜幕低垂，市委家属院，四號別墅。
    书房里，一灯如豆。
    书房门被推开，朱天和带著一身疲惫走了进来。
    “回来了。”
    朱允熥合上书籍，抬眼。
    朱天和在他对面的红木椅上坐下，將那份复印的会议纪要，重重拍在桌上。
    “今天常委会上，田立民和苏长明联手，强行通过了城投债扩容的决议！”
    他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首都三令五申要降槓桿，他们就敢顶风作案！苏长明这个老狐狸，在市政府常务会上还说搁置，转头就给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朱允熥拿起那份会议纪要，目光扫过上面那段被红笔特別標註的文字。
    “父亲这步棋，走得不错。”
    “留下书面反对意见，日后城投债这颗雷炸了，火星也溅不到您身上。”
    他將纪要推到一旁，眼神里透著一丝冷意。
    “苏长明为何如此心急，不惜动用田立民的特权也要强行上会？”
    “其实很简单，在市政府常务会议上，你这个常务副市长反对，他没有办法强行通过决议。”
    “郑建国是死了，但他留下的烂帐还在。市政府的財政资金不足，这是根本性原因，趁著房地產还有最后的余热，发城投债，做基础建设，在挣一笔，而且，还能解决资金的问题。
    “钱没了，工程却不能停。一旦停工，引发群体性事件，巡视组必然一查到底。”
    “苏长明要填上城南项目的窟窿，唯一的办法，就是发新债。”
    朱天和瞬间通透。
    “用新借来的钱，去填旧项目的窟窿！只要城投债的池子够大，这些个窟窿，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好一招借新还旧，寅吃卯粮！”
    “那田立民为何会同意？”朱天和还是不解。
    “利益交换。”
    朱允熥的回答，冰冷而直接。
    “苏长明把常务副市长的位子，拱手让给了田立民的心腹张志强。田立民投桃报李，帮他保驾护航。况且，大规模基建带来的gdp增长，是他市委书记的政绩。这笔买卖，他稳赚不赔。”
    朱天和颓然靠在椅背上。
    “而且，父亲你別忘了，他在这个位子上已经呆了五年了。”
    “如果，在没有政绩，田书记下一步肯定是做冷板凳。”
    朱允熥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父亲，他们要发债，就让他们发。摊子铺得越大，將来的漏洞就越多。”
    “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人事这条线，把公安局，死死攥在手里。”
    “今天人事任命都过了，李建国和王海涛的位子，都落定了。”朱天和的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底气。
    朱允熥微微頷首。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次日，市委组织部大楼。
    常委会的决议红头文件，经过机要通道，下发到了各相关处室。
    干部二处，吴德海站在印表机旁，机器正“嗡嗡”作响。
    一页页带著红头印章的文件，从出纸口缓缓吐出。
    他拿起最新的人事任命通报，目光在一排排名字中飞速扫过。
    当看到“王海涛”三个字，稳稳落在“市公安局政委”的职务后缀时，他不由得一愣。
    前几天，发改委风暴骤起，王海涛身陷泥潭，眼看就要被彻底边缘化，沦为牺牲品。
    谁能想到！
    这才短短几天功夫，王海涛不仅全身而退，还完成了一次匪夷所思的鲤鱼打挺，直接跨界空降到了政法系统的要害部门！
    吴德海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不远处工位上，那个正慢条斯理整理著干部考察材料的年轻人。
    朱文浩。
    他神色平淡，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吴德海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確信，自己这辈子做得最正確的一个决定，就是在“三味居”那间小包厢里，赌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
    吴德海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捧著文件，快步走到朱文浩桌前。
    “浩哥，市委的最新人事任命……下来了。”
    朱文浩接过文件，隨意地翻了两页，便搁在了一旁。
    “知道了。”
    他甚至没再多看文件一眼，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
    “去忙吧。”
    吴德海恭敬地退回自己的工位。
    他看著那个年轻却又深不可测的背影，一股前所未有的热血，直衝天灵盖。
    他的青云路，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