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场迟到九十分钟的饭局,教育科长跪求上船!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老孙透著几分侷促的嗓音。
“文浩,晚上的地方定好了,城南的赏味居,清净,菜色有特点。”
朱文浩靠在椅背上,语调隨和。
“好的,孙哥。我这手头的活儿收个尾,马上过去。”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老孙乾咳了两声。
“文浩啊,有个事跟你商量。我有个打小玩到大的髮小,听说咱们今晚聚聚,厚著脸皮非要过来敬杯酒。”
“看在老哥哥的面子上,行个方便?”
官场饭局,讲究圈子与对等。
这种局外人强行加塞的行为,犯了大忌。
这不是吃饭,这是借著別人搭好的戏台,强行把主客拉入未知的漩涡。
更何况,老孙刚被提拔为一处的代理处长,在这种关键时刻夹带私货,让人不喜。
朱文浩没接话。
另一端,赏味居地字號包间。
老孙把手机平放在骨瓷餐盘旁,屏幕亮著,通话界面显示著正在计时。
坐在他身侧的黎川,双手死死绞著大腿上的餐巾,额头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大气都不敢喘。
漫长的寂静。
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足足熬了半分钟,朱文浩的声音才不疾不徐地从扬声器里传出。
“既然是孙哥的髮小,那自然是欢迎的。”
黎川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高背椅上,感觉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
没等这口气喘匀,朱文浩的下半句,传了过来。
“不过,孙哥,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喜,下回得提前透个底,免得我空著手去,失了礼数。”
“我这儿还有份材料要赶,晚点再过去,你们先点菜。”
不给老孙任何转圜的余地,通话掐断。
嘟嘟的盲音,在空旷的包间里迴荡。
答应,是给老孙一个面子,对下属的恩裳。
晚点去,是亮明规矩。
不速之客想上牌桌,就得先受著冷板凳的煎熬。
在大明朝堂,未经宣召擅入偏殿者,轻则罢官,重则杖责。
如今的酒桌文化,底层逻辑毫无分別。
老孙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苦茶。
“老黎,这块敲门砖,我可是把这张老脸扒下来给你垫脚了。”
老孙將茶杯重重搁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至於等会儿能不能抓住这根线,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黎川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敬了老孙一杯茶,孙哥,大恩不言谢,一茶代酒,谢谢。
他太需要这根线了。
黎川,市教育局教育科科长,掌管著全市中小学招生、学籍调配的核心命脉。
这个位子,是他当年削尖了脑袋,走通了原市长肖天佑的路子,才堪堪坐稳。
肖天佑一落马,教育局內部的权力洗牌便悄无声息地拉开帷幕。
风向变了,黎川曾经的香餑餑,转眼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局里私下流传,下周的党组会上,他就要被平调至法制规划科。
同为正科,一个管人管事管指標,一个只负责政策把关、修补条例。
清水衙门。
这是从云端直坠泥潭。
更致命的是,权力交接往往伴隨著旧帐清算,他在教育科待了三年,经手的那些灰色招生指標,一旦被新任者翻出来,便是万劫不復。
他不甘心。
昨夜,他咬著牙,拎著两条软九五、两瓶毛子,以及几根沉甸甸的金条,敲开了直属领导林副局长的家门。
林副局长穿著睡衣,坐在宽大的红木沙发上,连水都没给他倒一杯。
那几样重礼,被他放在茶几的边缘,摇摇欲坠。
“小黎呀,这是干什么,不是让我犯错误吗?”林副局长靠在沙发垫上,语重心长,“每到市里领导交替的关键节点,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閒言碎语。你是局里的老骨干,要相信组织,安心工作。”
漂亮话说尽,大门一关,东西原封退回。
今天上午,人事科长借著抽菸的功夫,在楼梯拐角给他透了底。
调整他岗位的提案,正是林副局长亲自擬定的。
他要给自己的亲信腾位置。
走投无路之际,下午老孙的一通电话,成了救命的稻草。
老孙问他哪家私房菜地道,適合年轻人口味。
顺嘴提了一句,自己升职,晚上要宴请组织部二处的朱文浩。
黎川脑子里一阵轰鸣,炸出一条生路。
朱文浩是谁?
市委副书记朱天和的独子!
这两天机关里传疯了,原发改委那个被彻底边缘化的王海涛,硬生生被朱书记提拔到了市公安局当政委。
这份通天的手腕,救他一个教育科长,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死皮赖脸地缠上老孙。
老孙本不愿蹚这浑水。
奈何当年自家闺女小升初,学籍划片进不了市一中。
老孙当时急得满嘴起泡,提著东西找黎川。
黎川大笔一挥,以“借读生”的名义,硬生生给塞了进去。
几十年的交情,外加人情债,最难还。
推脱不过,只能硬著头皮攒了这个局。
包间墙上的掛钟滴答作响。
那每一声,都像一把小锤,砸在黎川的心尖上。
他在熬,熬一份不知是否会降临的怜悯。
整整九十分钟。
赏味居的沉水香在包间里縈绕,却抚不平黎川焦躁的神经。
他看著老孙慢条斯理地剥著花生米,几次欲言又止。
他开始怀疑,朱文浩根本就不会来。
与此同时,市委组织部大楼內。
朱文浩並未急著动身。
掛断电话后,他打开电脑內部的干部履歷系统,在搜索框中键入“黎川”二字。
屏幕上跳出详细信息。
朱文浩逐行扫过,將这个人的过往轨跡,一点点印入脑海。
肖天佑的旧部。
教育局的实权派。
既然要组建班底,光靠一个吴德海,一个老孙远远不够。
各行各业的閒棋冷子,皆有妙用。
手里捏著这么一颗棋子,日后总有用武之地。
时针,指向八点。
朱文浩合上电脑,拿起外套,缓步走出大楼。
赏味居包间內。
老孙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
朱文浩发来两个字:到了。
老孙扯了一句,来了。
黎川像被电击般,弹簧似的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撞歪了身后的高背椅都顾不上扶,扯著老孙就往楼下跑。
赏味居的大门口,夜风微凉。
一辆黑色的大眾朗逸稳稳停在车位上。
车门推开,朱文浩迈步下车。
“文浩,这儿!”
老孙迎上前,脸上堆满熟络的笑意,“真不好意思,大晚上的还让你折腾跑一趟。”
“孙哥客气,手头案卷多,耽搁了。”
朱文浩语调平缓,目光越过老孙,落在他身后那个明显拘谨的男人身上。
黎川赶紧跨前一步,双手递了过去。
“文浩,您好,我是教育局教育科的黎川。冒昧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
朱文浩单手与黎川虚握了一下。
乾燥,温热,没有多余的力道。
一触即分。
“黎科长,久仰。”
五个字,不咸不淡,却让黎川后背瞬间炸起一层白毛汗。
对方准確地点出了他的职务。
来之前,人家已经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这场饭局,从一开始,主动权就死死捏在朱文浩手里。
“外面风大,咱们进去敘。”
朱文浩反客为主,率先迈步走向大门。
老孙和黎川落后半个身位,亦步亦趋地跟著。
沿著迴廊往里走,灯影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黎川盯著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今晚,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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