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味居的包间不大,门脸更是毫不起眼。
老孙推开门,身子侧到一半,手往主位一引。
“文浩,来,这边坐。”说著把朱文浩往主位上引著。
朱文浩的脚步停住了,没往主位走,目光掠过黎川斑白的鬢角,拉开侧边一把椅子,稳稳坐下。
“咱们这里,黎科长的年纪最大。”
“主位该黎科长坐。”
黎川哪里敢坐!
他连连摆手,“这可不行!今天您是主客,我怎么能越俎代庖!”
朱文浩没再多劝,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老孙是成了精的人物,见状直接一把按住黎川的肩膀,用不容置喙的力道,硬生生把这位四十多岁的教育科长按在了主位上。
这顿饭,谁求谁,心里门清。
朱文浩不坐主位,是给老干部留了三分脸面。
但规矩已经立下。
主位上的黎川如坐针毡,服务员鱼贯而入,菜餚一一摆上。
白切鸡皮滑肉嫩,烧鹅酱香油润,清蒸老鼠斑热气腾腾。
老孙开了瓶珍藏的飞天茅台,亲自给朱文浩满上,举起第一杯酒。
“文浩,这杯哥哥敬你,这阵子在处里没少受你关照。”
朱文浩抬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按住了杯口。
“开车来的,滴酒不沾。”
“孙哥的心意,我领了。”
老孙半点没觉得尷尬,仰脖子自己干了,一滴不剩。
黎川见缝插针,端起面前的第二杯,里面早已换成了大麦茶。
“朱少,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朱文浩端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
接下来的饭局,全靠黎川一个人热场。
他在市教育局这张酒桌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见识和口才。
一个个藏在市井深处的官场秘闻,被他当成佐餐的小菜,拿捏著分寸,一样样端上桌。
“文浩,您在组织部可能不常去下面走动。最近城建局那边可是闹翻了天,郑建国人一走,底下几个工程队天天堵门要帐。”
“教育局这头也不太平,新建的两个重点高中校区,招投標的事情暗流涌动,几家本地大企业爭得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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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文浩边吃边听,偶尔点一下头。
他正需要这些来自基层的边角料,来拼凑临江市真正的权力关係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老孙捂著肚子站起身,说到“哎哟,这酒有点上头。我去趟洗手间,你们俩先聊著。”
临出门前,老孙跟黎川对视了一眼,迅速带上了包厢门。
屋里,只剩下两人。
黎川放下筷子,双手在膝盖上用力地来回搓动。
“文浩。”
“您別怪老孙。一开始他没想带我来,请您吃饭的事,是我自己厚著脸皮硬贴上来的。老孙仗义,被我缠得没办法,这才答应的。”
这话算是把老孙摘了出去,態度里,是十成十的真诚。
朱文浩拿毛巾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黎科,有什么难处,直说。”
“咱们先理一理,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有了这句话打底,黎川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於落回去一半。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將自己的困境原原本本地倒了个乾净。
肖天佑倒台,局里风向大变。
直属领导林副局长为了给亲信腾位置,打算在下周的党组会上,把他平调去法制规划科,一个只负责修补条例的清水衙门。
更要命的是,以前局里领导交代办的一些特批招生条子,现在全成了隨时会爆炸的雷。
新科长一旦翻旧帐,他黎川晚节不保。
朱文浩听得极其仔细,將这里面的利害关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个掌管著全市教育指標的正科级干部,这张网铺得够大,值得收编。
“黎科,事情有轻重缓急。”
“工作调动是组织程序,歷史遗留问题要切割乾净。”
“我回头,跟我家老爷子提一句。”
体制內办事,这就是承诺。
没说一定办成,也没说办不了。
既给了希望,也留了余地。
黎川混了半辈子机关,哪能听不懂其中的分量。
他眼眶瞬间红了,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文浩,您等我的电话。”
两人拿出手机,交换了联繫方式。
这时候,老孙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著结帐的小票,扫了一眼桌上,正好看见朱文浩端起茶杯跟黎川碰了一下。
老孙是成了精的人物,当下便知道,事情谈妥了。
大家又热闹了一会,聊了些风花雪月的閒篇,这顿饭宣告结束。
各自散去。
第二天上午,市委组织部大楼。
朱文浩拿著填好的青干班报名表,敲开了赵德胜的办公室门,把表格交了上去。
赵德胜接过表格,看了看,说到,没问题,我等会就报上去。
“文浩,还有个情况跟你通个气。”
“市委办的刘晓蕾,也报名了。”
朱文浩没接话,等著下文。
“其他单位报名的都是些刚进机关的应届生,不足为虑。”
赵德胜端起保温杯,压低声音。
“只要担心这个刘晓蕾就行。”
“据说她背景深厚,但是市委办那边没人知道她的真底细。这次名额紧,她怕是衝著这个来的。”
朱文浩心底冷笑。
你们当然不知道。
刘海平的闺女,前省二號的亲孙女,这等显赫的身世,保密工作自然做得严实。
现在她来抢青干班的名额,显然是刘家要在省里继续为后辈铺路了。
从赵德胜办公室出来,朱文浩走到楼梯间的僻静处,拨通了高明的电话。
“高哥,我父亲中午有安排吗?”
高明接到电话,態度客气到了极点。
“文浩啊,朱书记中午应该在办公室午休。你要过来?”
“嗯,有点事要跟父亲当面说。麻烦高主任帮忙约一下中午的时间。”
“没问题,书记这头我去匯报,你直接过来就行。”
中午十二点。
市政府大院,市委副书记办公室。
朱文浩推门进去。
朱天和没有去里面的休息室午休,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文件,专门等他。
高明端著两杯刚泡好的绿茶跟了进来,將茶杯放在茶几上,隨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严实。
父子俩相对而坐。
朱文浩把昨晚黎川的饭局详细说了一遍。
朱天和听完,评价道:“林副局长是田立民的铁桿。田立民想把教育系统握在手里,黎川就是个障碍。你把黎川收编,正好在田立民的盘子里钉下了一颗钉子。这事好办,我跟教育局的周局长,打个招呼,压一下人事调整方案就行。”
谈完閒棋,朱天和切入正题。
“文浩,你是想参加那个青干班,拿下那个名额是吧?”
“对的,父亲。”
朱允熥放下茶杯,直视著他。
“青干班毕业,能直接省去半年实习期定级,然后下放村镇掛职。”
“我想去基层扎根,增加一些见识和资歷。”
“只有在最底下把根扎稳了,將来调回市里,才有真正的底气。”
朱天和静静听完。
他从国营大厂一路爬上来,吃了没有基层主政经验的亏。
儿子能看透这一点,主动要求下放,这份远见,远超同龄人。
“可是,那个刘晓蕾也报名了。”朱允熥语气变冷,“上次省考面试,刘家在考场上搞小动作,险些毁了我的前程。这次名额之爭,绝不能重蹈覆辙。”
“上次是他们得手了,这次,咱们不能再吃这个亏。”
朱天和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想说“我如今是副书记,能压住场面”,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想到儿子这一段时间的表现,他不由的问道,儿子,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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