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明听了这句直接的“指示”,竟不恼怒。
“文浩,那么认真干嘛。”
苏长明拿起桌上那条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今天这顿饭,咱们只谈私事。”
“我听闻,现任省发改委的刘强副主任,当年是李老爷子最得意的学生。”
苏长明將毛巾隨手扔回瓷盘。
“当年在省委大院,刘强主任和省公安厅的祁山厅长一文一武,可是李老爷子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
正题,来了。
“文浩,前两日常委会上通过的城投债扩容决议,卡在了省发改委。”
“你让你母亲给老爷子打个电话,说和说和,这都是为了临江市的城市建设嘛。”
朱文浩微微蹙眉,“市长,这个事情,我一个小辈,怎么能够做得了主。”
苏长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你当然做不了主。”
“你回去,跟能做主的人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赤裸裸的交换。
“当然,作为回报。”
苏长明拋出了今晚真正的交易底牌。
“我会亲自出面,说服省府办的刘海平处长,让他女儿刘晓蕾,放弃这次青干班特招名额的爭夺。”
这笔买卖,听起来极为公平。
用一个省发改委的批文,换一个基层年轻干部的青干班名额。
但朱文浩深知,刘海平为了那个名额,甚至请动了市委书记田立民背书。
这等志在必得的架势,岂是苏长明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劝退的?
“市长,您出面说服刘处长,这事非同小可。”
朱文浩迎上苏长明的视线。
“不是我不相信您的金面。只是这种利益上的让步,手里若是没点拿得出手的筹码,刘家那边,怕是不会轻易鬆口。”
苏长明看著对面的年轻人,这小子,不见兔子不撒鹰,比他爹难对付十倍。
他没有反驳。
只是伸出食指,在自己面前那杯冷透的茶水里轻轻蘸了一下。
隨后,他在桌面上,写下一个职务。
一个极其显赫、且恰好在近期即將面临人事交替的实权位置。
水渍在实木桌面上反著微光。
朱文浩只扫了一眼,心中便有了计较。
苏长明拿过一张纸巾,隨意地將那几个字擦得乾乾净净,木纹恢復如初,不留半点痕跡。
“有这个筹码,够不够刘家退步?”
朱文浩身子往后靠了靠。
“我回去,跟家父商量一下。”
“那我就静候佳音。”
苏长明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盅。
朱文浩同样端起酒杯,手腕刻意压低半分,杯沿在苏长明的酒杯下侧轻轻一碰。
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包厢內盪开。
这是今晚,两人碰的第一杯酒。
饮尽杯中酒,苏长明將酒盅放下,看似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
“文浩,青干班最终名单確认的节点,在月底。”
“还有半个月,抓紧定夺。”
“今晚聊得很愉快。”
说罢,苏长明拿出私人手机,拨通一个號码,只响两声便掛断。
半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
大秘李长庚夹著夜风的寒气走了进来,垂手站在一旁。
“长庚,务必安全把文浩送到家。”
“不用管我,司机等会送我。你送完文浩,自己回去歇著。”
李长庚连连点头:“明白,市长!”
朱文浩適时起身告辞。
“今天多谢市长的款待。”
他理了理西装下摆,跟著李长庚走出了甲字號包厢。
脚步声渐行渐远。
雕花木门再次被敲响。
两长,一短。
门被推开。
一个穿著深色大衣的女人走了进来,长相平平,属於丟进人堆里就找不著的类型。
但临江市那些混跡在灰色地带的大佬,见了她,都得规矩地喊一声“娟姐”。
她叫王娟。
临江某大型建筑公司的幕后老板,外號“黑寡妇”。
整个临江市三分之一的工程土方,都捏在她的手里。
王娟走到桌边,脱下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
她绕过圆桌,直接坐在了苏长明的腿上。
一颗饱满的樱桃被她送进苏长明嘴里。
“长明,你就这么看好这小子?”王娟的声音略带沙哑。
苏长明咽下樱桃,舌尖舔了舔唇角的汁水。
“怎么?你不看好他?”
王娟摇了摇头。
“看不透。”
“看不透就对了。”苏长明伸手揽住她的腰,“朱天和那个软柿子,不知走了什么运,生出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种。”
“但愿他不会彻底跟我为敌。”
“不过,若是能把他收过来当女婿,倒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当然,前提是,他得做晓晓的丈夫。清寒那丫头,心已经野了,留不住。”
王娟轻笑出声,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市长大人好算计。”
夜风淒冷。
李长庚开著那辆黑色大眾,將朱文浩送到了市委家属院四號別墅门口。
车停稳,朱文浩推门下车。
李长庚跟著下来,直到看见朱文浩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盗门,整个人隱入屋內的灯光,他才转身打车离去。
別墅內。
朱天和与李娟都没睡,沙发上,电视开著静音,茶几上的水壶正冒著热气。
李娟听到动静,立刻起身迎了过去。
朱文浩刚换下鞋,一股极淡的酒气便飘了过来。
“跟谁喝了这么多酒?”李娟顺手接过他的外套,“去换身衣服,我给你煮醒酒汤。”
“和苏市长。”
朱文浩一边解开衬衫的顶扣,一边往屋內走。
李娟的脚步猛地顿住。
连沙发上的朱天和,也挺直了腰板。
“苏长明?”李娟提高了嗓音,“他一个市长,请你一个实习期科员吃哪门子饭?”
朱文浩走到楼梯口,脚下没停。
“市政府城投债扩容的批文,卡在省发改委。”
“他请我,是想让李家出面,找刘主任给他开绿灯。”
“条件是,把青干班的名额给我。”
话音落下,朱文浩径直上了二楼。
一楼客厅,死寂一片。
朱天和与李娟面面相覷。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
只要李家老爷子给昔日门生打个招呼,批文一放,朱文浩就能直接搭上省级选调生的顺风车。
李娟坐回沙发,良久,她幽幽嘆了一口气。
“天和,为了文浩的前程……”
李娟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明天,我回省城找一趟老爷子。大不了,舍了我这张脸。”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朱文浩换了一身深色的宽鬆居家服,缓步走下楼梯。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声音冷冽,没有半点温度。
“母亲,您这是要助紂为虐吗?”
李娟愣住了。
一片苦心,换来的却是如此严厉的指责。
“文浩,你怎么说话的。”朱天和微微皱眉,“你母亲也是为了你。”
“用饮鴆止渴的方式换来的名额,我不稀罕。”
朱文浩走下楼梯,在单人沙发上坐定。
他目光直逼朱天和。
“父亲,您在常委会上留下了书面反对意见,就是为了在城投债这颗雷爆炸时,能够全身而退。”
“城南项目的烂帐还没查清,郑建国的死因悬而未决。”
“苏长明现在急著发新债,就是为了拿新钱去填旧窟窿!”
“如果母亲明天去找了刘强主任,把批文放行了,那这笔城投债,就盖上了刘叔叔的印记!”
“到时候雷一旦炸开,省委追查下来,咱们可以脱身,脏水却全泼在了刘叔叔身上!”
“为了区区一个青干班名额,把刘叔叔搭进去,这笔帐,你们算不明白吗?”
李娟从小在高干家庭长大,自然懂得这其中的险恶。
刚才只是关心则乱,此刻被朱文浩一点透,她才惊觉,苏长明挖的这个坑有多深。
“那……青干班的名额怎么办?”李娟后怕地问,“就这么让给刘海平的女儿?”
朱文浩端起面前那杯刚倒好的醒酒汤,轻轻吹去浮沫。
“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
“苏长明以为他能两头通吃,既拿批文又卖人情。”
“那我就偏要让他看著,这批文他拿不到,这名额,刘家也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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