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端著醒酒汤,汤水在轻微晃动中打著旋。
“父亲,青干班的名额,並非难以爭取。”他將瓷碗搁在茶几上,话语直接,直指核心。
“首都三令五申,强调干部选拔『逢进必考』。”朱文浩稍稍前倾,声调平稳,剖析著局面,
“既然组织部內部对这个特殊名额人选有爭议,那我们就將提议提交市委,举行一场公开的遴选考试。成绩,就是唯一的標准。”
这是阳谋,光明磊落,却又无懈可击。
“只要您將『逢进必考』的旗帜高举,田书记若要阻挠,便是与首都政策精神相悖。”
“田立民素来珍视羽翼,他绝不会为了省府办刘海平的一点人情,去冒违背组织原则的巨大风险。”
“倘若他以市委书记的权威强行干预,您只需將这份爭议以书面形式呈交省委组织部。让高层领导们评判,临江市委在用人规矩上的立场。”
朱天和思量片刻,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叩。
“此法甚好。”他认可儿子的思路,“但刘家在省城根基深厚。”
朱天和拋出顾虑:“万一刘海平故伎重演,借用省政府的资源,再次在考试命题或评分环节动手脚呢?上次省考面试的教训,我们不能忘记。”
朱文浩唇边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若他们真敢如此,反而是件好事。”
他靠回椅背,显露了深藏的底牌:“上次省委巡视组召开警示大会,我在礼堂门口负责签到。恰好,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省考面试我的考官之一,正是现任巡视组副组长,邱瑞。”
朱天和眼神一凝。
“老纪检的嗅觉,异常敏锐。”朱文浩点破迷雾,“邱瑞正深入调查发改委的旧帐,愁於找不到突破口。”
“若邱副组长知道,这次考试的存在,他会產生怎么样的兴趣?”
“况且,邱瑞本身就是个原则性极强的人。上次面试时压分,他必有察觉。这次刘家若再敢在他眼皮底下玩弄手段,无异於直接撞上枪口。”
这是连环计。以自身为饵,引刘家入局,再借巡视组之力,清除政敌的根基。
朱天和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心头压抑的阴霾瞬间消散,转为一片清明。这套组合拳环环相扣,对方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我已经將关於遴选考试的实施方案擬定完成。”朱文浩起身,理了理衣袖,“明早这份材料將由二处赵处长递交周部长,隨后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赵东来的办公桌上。”
“届时,您这位分管人事的副书记再適时施加压力,要求秉公办理。这盘棋,便能彻底活起来。”
“至於考试结果。”他轻掸衣角,“我有八成把握胜出。父亲,不必为此忧虑。”
朱天和凝视著眼前的儿子,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稳涌上心头。
儿子这份运筹帷幄的手段,早已超越了他。
有子如此,比他在市委里爭得任何一个实权位置,都让他感到更踏实。
时钟指向午夜。
朱文浩未在四號別墅留宿。
他清楚,东湖湾那套空置的公寓里,有个人也一定在等著他。
他叫了辆计程车,融入临江夜色深沉的车流。
公寓防盗门被推开。
客厅的落地灯散发著暖黄的光芒。
苏清寒趿拉著拖鞋,整个人蜷在沙发里,怀中紧紧抱著一个抱枕。听见钥匙声响,她迅速抬眼望来。
“回来了。”她放下抱枕,上前几步,闻到朱文浩身上那残留的酒气,细眉微蹙:“喝了酒就別开车,大半夜的太危险。”
“打车回来的。”朱文浩只回了一句,隨后牵起她微凉的手,拉著她坐回沙发。
他没有隱瞒。將今晚城南老菜馆里苏长明的盘算,以及那番试图“偷梁换柱”的联姻提议,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
苏清寒整个人僵住。
“苏长明……他真的想让你和苏晓晓结婚?”
“是。”朱文浩语调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苏清寒直直向后倒去,后背撞在沙发靠垫上。
过去的她,总觉得生父虽心狠手辣,但终究会念及那一丝血脉亲情。
离开苏家这些日子,她心底甚至还残留著一丝微末的奢望——或许等她与朱文浩真正结为连理,父女关係还能迎来转机。
然而,这最后一块遮羞布,被苏长明亲手撕碎。为了利益,大女儿不听话,便拿小女儿来填补空缺。
在那个男人眼里,女儿从来不是独立的个体,只是货架上明码標价的筹码,隨时可以等价交换。
她的眼眶迅速泛红。
苏清寒偏过头,抬手隨意抹去眼角的湿意。
再转过脸时,她已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饿了吧?”她起身,嗓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去厨房,给你煮碗面。”
朱文浩望著她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目光深沉。
在这个冰冷的权力丛林里,斩断所有多余的念头,才是真正的蜕变。
他之所以选择告诉苏清寒一切,正是为了彻底斩断她对苏长明的幻想。
他深知,有时做一次“坏人”,是为了更长远的“善”。
主臥的灯熄灭。
这一夜,苏清寒彻底放下了所有偽装。她褪去了清冷的外壳,不再克制,仿佛要將所有过往的屈辱、委屈、以及对未来的不確定,悉数倾泻而出。
她只想感受朱文浩的怀抱,把自己融入其中。
风停,雨歇。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缠绵的呼吸。
苏清寒伏在他胸口,髮丝凌乱散落。
“文浩。”
她在暗夜中开口,嗓音微哑:“以后,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她撑起身子,凝视著他的轮廓。
“倘若將来,你不再需要我,请给我一个暗示。”她的话语轻柔,“我懂规则。我会主动离开,绝不纠缠。”
没有哭泣,没有索要海誓山盟。极致的理智,让她的道別,也规划得无比体面。
朱允熥没有即刻回应。
大明六十年,后宫三千,他听过无数奉承之语,见过太多爭宠的算计。帝王天性淡薄,孤独是命中注定。
但此刻。
他抬臂,將她纤细的腰肢揽入怀中,用力收紧。
不容置喙地,將她的身体紧紧按在他胸膛。下顎轻抵她的发顶,以一种极具占有欲的姿態,將她锁入自己的领域。
这是他三世以来,第一次卸下心防,真正接纳一个人。
无需多言,这便是至高的承诺。
这一夜,两人睡得格外安寧。
翌日清晨。
阳光穿透薄雾,洒落在市委组织部大楼。
朱文浩坐在工位上,將昨晚保存在电脑中的《关於开展全市优秀青年干部选拔公开遴选的实施方案》底稿调出,连接印表机。
几页纸带著印表机的余温吐出。
他用燕尾夹將文件固定,起身,走向走廊尽头。
屈起两指,轻叩赵处长办公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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