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京江市报导

    四天后。
    京江市,江南省省会。
    高速公路收费站前,朱文浩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指节轻敲著真皮套垫。
    连续四五个小时的驾驶,让他的脸上显出几分疲倦。
    副驾驶上,苏清寒递过来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
    “喝口水,过了收费站就快到了。”
    朱文浩接过水瓶仰头喝下。
    这趟来省城,是为了参加省委组织部的青干班全封闭培训。
    培训为期三个月。
    正逢周末。
    苏清寒在纪委刚报到,手头没有分派工作,索性隨车一路过来。
    她顺便帮他收拾一下住处的卫生。
    出发前一晚。
    朱文浩回了一趟四號別墅。
    他和李娟之间的坚冰,稍有化解。
    名门望族的亲情,常常掺杂利益算计。
    要想真正做到毫无芥蒂,这条路还很长。
    临走时。
    李娟將一串掛著奥迪车標的钥匙拍在茶几上。
    “车你开去省城。”
    “这个车子在京江市通行便利。”
    “钥匙扣上那把铜钥匙,是我未出阁时家里置办的公寓,在长风街。”
    “定期有阿姨去打扫,被褥都是新的,你去那落脚。”
    李娟特意叮嘱。
    “第一天安顿好,晚上去干休所看你外公,陪他吃顿饭。”
    “他不发话,你在省城的人脉就铺不开。”
    李老太爷,李振国。
    江南省前三號人物。
    在原主朱文浩模糊的记忆里,这位老爷子气势沉凝,是他从小到大唯一忌惮的存在。
    过了收费站。
    黑色奥迪驶入京江市区。
    长风街的公寓位於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
    两室一厅的格局,装修考究。
    党校规定教学活动日必须在校宿舍居住,但周末和节假日,大家依然选择在校外落脚。
    这里私密,也更方便交际。
    两人放下行李。
    没有叫家政。
    苏清寒换上宽鬆的运动服,找来抹布和拖把,推开窗户,开始清理浮灰。
    朱文浩脱了西装,挽起衬衫袖子,擦拭著落地窗和书架。
    在临江时。
    两人虽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大多在算计著外面的爭斗。
    像这样如同寻常情侣般,安安静静地收拾屋子、打扫庭除,反倒是一种奢侈的体验。
    临近中午。
    两人下楼,去街角的菜市场买了条鲜活的鯽鱼和一把青菜。
    厨房里,油锅爆出葱姜的香气。
    吃完来到省城的第一顿饭。
    时间已过下午两点。
    朱文浩换上一套剪裁得体的藏青色夹克,內搭浅灰色衬衫。
    苏清寒走到他身前。
    她伸手替他將衣领翻好,又將备好的礼盒,递到他手里。
    她没有多余的嘱咐,只是踮起脚尖,在他的侧脸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去吧。”
    “晚上不用管我。”
    朱文浩顺势揽了下她的肩膀,转身出门。
    走到楼下,他回头望去。
    三楼的窗台前,苏清寒还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著他。
    奥迪车匯入主干道,直奔南郊干休所。
    干休所的大门隱藏在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背后。
    没有显眼的牌匾,只有两名武警站岗。
    车子停在减速带前。
    武警上前一步。
    目光先是扫过车牌,接著在挡风玻璃右下角那张特製的通行证上停留了两秒。
    最后才看向驾驶室里的朱文浩。
    敬礼,放行。
    顺著林荫道往里开。
    在一处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前,朱文浩踩下剎车。
    院门关著。
    朱文浩上前,屈起食指敲了两下门环。
    门很快被拉开。
    一个年近六十、穿著洗旧中山装的老人探出身子。
    老人头髮花白,身板却站得笔直。
    王建安。
    李振国当年的专职秘书。
    老太爷退居二线后,他拒绝了下放地市的安排,留在干休所当起了联络员。
    王建安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王叔,我是文浩。”
    “母亲让我来看看外公。”
    王建安眼里浮现出讶异。
    “文浩啊,一转眼都长这么高了。”
    “这气势,跟小时候判若两人。快进来。”
    朱文浩將手里的礼盒递过去。
    王建安接在手里,压低了嗓音交代。
    “老首长在里面,正跟公安厅祁山厅长下棋呢。”
    “发改委的刘强主任也来了。”
    “首长特意嘱咐了,你到了直接去书房找他。”
    朱文浩頷首,迈步走入內院。
    书房的门虚掩著。
    里面很安静,只有棋子落盘的清脆敲击声。
    朱文浩走到门前。
    王建安刚要通报,朱文浩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他无声地推开房门,站在门边。
    红木棋桌前,李振国和祁山相对而坐。
    刘强站在一旁观战。
    棋局正至中盘。
    祁山执黑,棋风大开大合,攻势凌厉。
    黑子在右下角形成一片庞大的外势,如同重兵压境,隨时准备攻城略地。
    李振国执白。
    他的落子极慢,每一手都落在最不显眼的地方。
    看似退让,实则绵里藏针。
    白子在黑棋的夹缝中生根发芽,隱隱结成一张反包围的网。
    权力场上的博弈,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祁山捏著一枚黑子,看著右下角被白棋悄无声息掏空的实地,额头渗出细汗。
    他本想强行吃掉中腹的一条白龙,但只要一动手,右边的大块黑棋就会成为弃子。
    犹豫一阵,祁山將黑子扔回棋篓。
    “老首长,这局我输了。”
    “您这招欲擒故纵,把我的底细全摸透了。”祁山双手抱拳,认输得很痛快。
    李振国端起手边的紫砂壶,喝了一口。
    “你啊,衝劲有余,后劲不足。”
    “做公安工作可以雷厉风行,但在大局的调度上,还得留几分余地。”
    教训完旧部。
    李振国的余光瞥见了站在门边的朱文浩。
    “文浩来了。”
    “过来,陪我手谈一局。”
    朱文浩刚要应答。
    旁边一道年轻女声突然插了进来。
    “你就是临江市来的那个朱文浩?”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著卡其色风衣,长髮披肩,相貌出眾。
    眉眼间带著大家闺秀的气质。
    刘强的女儿,刘若冰。
    这次青干班选拔,她也是省直机关名额的获得者,也是李娟照片上的主角。
    刘强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若冰!长辈面前,没规矩!怎么说话的!”
    李振国摆了摆手,呵呵一笑。
    “无妨。”
    “若冰也是我看著长大的,心直口快。”
    “刘强啊,你这女儿隨你,藏不住心思。”
    朱文浩看都没看刘若冰一眼,径直走到祁山让出的位置。
    他拉开椅子,稳稳坐下。
    “外公,我的棋路野,只懂杀伐,不懂留白。”
    “等会若是衝撞了,您多担待。”
    李振国来了兴致。
    “口气不小。”
    “今天让你执黑先行。”
    朱文浩探手入篓,捏起四枚黑白棋子。
    他没有按照现代围棋的规矩先占星位。
    而是“啪”、“啪”几声脆响,將两黑两白四枚棋子,直接交错拍在对角的四个星位上!
    这一手,让在场的三人都愣住了。
    “座子制?”
    李振国目光一亮。
    这是明代的下法!
    它取消了现代围棋的布局试探,没有贴目,起手便將双方逼入白刃战。
    “还施古法,好小子!”
    李振国抓起一枚白子,重重落下。
    “我看你有多少斤两!”
    棋局开启。
    朱文浩的落子极快。
    每一手都带著逼人的压迫感。
    他根本不去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
    他不占空,只断对方的后路。
    不求活,只求把对面的棋筋绞杀。
    祁山和刘强站在一旁,越看越是心惊。
    这哪里是下棋,这分明是用兵!
    行至四十手。
    朱文浩已经彻底摸清了李振国的棋力。
    老太爷的棋风稳健,擅长后发制人。
    但在这种毫无道理的贴身肉搏中,终究因为年迈,算力跟不上这种疯狂的节奏。
    朱文浩不再保留。
    前世六十载执掌大明江山的帝王气度,顺著他的指尖,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方寸棋盘之上。
    落子如惊雷。
    黑棋像百战精兵,在中盘强行撕开白棋的防线。
    它蛮不讲理地切断了白棋大龙的首尾。
    又走二十手。
    整个棋盘右半边,白棋的阵地已经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李振国手里捏著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这个二十四岁的外孙。
    那双眼睛深邃冷酷,仿佛俯视眾生。
    这种目光,他在省委大院里见过无数,但没有一个人,能有这份与生俱来的气势。
    “啪。”
    李振国將手中的白子扔回棋篓。
    “痛快!”老太爷没有恼怒,反而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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