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国很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他霍然起身,看也不看棋盘上的残局,大步流星地走到靠窗的书桌前。
桌案上早就铺好了上好的徽宣。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饱蘸浓墨。
笔尖在宣纸上游走,毫无迟滯。
四个大字跃然纸上:虚怀若谷。
写完最后一笔,李振国將毛笔搁在砚台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刘强。
“刘强,你过来。”
“来看看这幅字怎么样。你可是咱们省书法协会的名誉会长,今天在场没有外人,不要藏私,说点真话。”
刘强闻言,快步走上前,连连摆手, “老师,您这可是折煞我了。”
“书法协会那个名头,都是下面人趋炎附势硬安在我头上的。就我那点微末的本领,自娱自乐还行,哪敢在您面前招摇过市。”
嘴上谦虚,刘强的目光却没离开桌面上的那幅字。
他端详片刻,斟酌著词句。
“老师的笔法,重剑无锋。外表看著不起眼,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锋芒。但细看这內里的筋骨,每一笔都透著岁月的沉淀,越看,越有味道。”
李振国听完这番滴水不漏的评价,不置可否,只是把位置让了出来。
“光说不练是假把式。”
“来,你也来写一幅。让我看看你最近几年在省府大院里,这字到底有没有退步。”
刘强没有推脱,走到桌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他写了四个字:海纳百川。
写完后,刘强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后退半步。
“献丑了。”
眾人围上前去。
刘强的字结构严谨,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错漏,完全符合传统书法的法度。
李振国转过头,看向站在祁山身后的刘若冰。
“若冰。”
“你是年轻人,脑子活。你来看看,你父亲这幅字,写得如何?”
刘若冰走上前,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她自小受过良好的教育,能看出这字功底扎实,但要她说出个子丑寅卯,却又找不准切入点。
更何况,在这种场合评价自己的父亲,话说轻了显得敷衍,说重了又没了分寸。
她眼珠子一转,走到李振国身边,拉著老爷子的胳膊晃了晃。
“爷爷,您这可是给我挖坑呢。”
刘若冰娇嗔道,“古人讲子不议父。您让我当著这么多长辈的面,去评价我亲爹的字,这多不合规矩呀。您就別难为我了。”
一番话连消带打,把一个棘手的问题化解得乾乾净净。
李振国指著她,爽朗地大笑起来。
“你这个丫头,真是个小滑头。”
笑罢,李振国將目光投向了朱文浩。
“文浩。”
“你来说说看,怎么评价这两幅字?”
朱文浩闻言,没有半分推脱或侷促。
他走到书案正前方,视线在那两幅字上分別停留了数秒。
“外公,祁厅长,刘主任。既然外公发话,那我就直言两句。”
他指了指李振国写的那幅“虚怀若谷”。
“外公的字,苍劲有力,但后劲不足。”
眾人一惊,敢在李振国面前说出“后劲不足”四个字,这年轻人的胆子未免太大。
朱文浩继续说道:“起笔重若千钧,透著当年在省委大院一锤定音的气魄。但行至末尾,笔锋却不自觉地收敛。”
“这是因为您退居二线多年,心气平了,不再过问庙堂之事。那股杀伐果断的锐气散了,落在纸上,自然就缺了支撑到底的后劲。”
李振国听完,不但没有恼怒,反而重重地点了点头。
朱文浩转过身,將视线移向刘强那幅“海纳百川”。
“至於刘主任这幅字,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这四个字结构严谨,横平竖直,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每一笔都中规中矩,不敢越雷池半步,太重规矩,凡事求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失了破局的锋芒。”
李振国打破了寧静。
“不错!说得极对!”
“刘强啊,你听明白了吗?你知道为什么你在省发改委副主任这个位置上,一卡就是这么多年,始终迈不过去那道坎吗?”
“就是因为你太稳了!”
“有的时候,稳是好事,能保证不出错。但是江南省现在的经济局势,需要的是敢於打破常规的闯將!你一味求稳,凡事都要等上级的文件,等別人的表態。这种做法,只会让你畏首畏尾,失去更进一步的先机!”
刘强低著头连声应答:“老师教训得是,学生记住了。”
借著评字,李振国把刘强仕途上的致命弱点,当眾扒了个乾乾净净。
这不仅是敲打,更是点拨。
李振国转头看向朱文浩,“文浩,你把我们两个批得体无完肤。来,你也来写一幅。我倒要看看,你手上的功力如何。”
朱文浩拿起那支狼毫,没有立即蘸墨,只是单手执笔,悬停在半空,闭上了眼睛。
大明朝堂的权谋,临江市委的爭斗,这些日子的种种谋划在脑海中交织。
他在调息,在酝酿。
站在后方的刘若冰看著他这副做派,小声嘀咕了一句。
“架子到底不小。”
刘强回过头,狠狠瞪了女儿一眼。
“若冰!你今天的话有点多!”
刘若冰被父亲当眾训斥,委屈地低下了头,咬著嘴唇,心里满是不甘。
出门前,母亲曾私下跟她透底,说父亲今天带她来见李老,主要是想撮合她和朱文浩。
她本是天之娇女,学歷高,工作好,追求者眾多。对於这个传闻中只会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她打心眼里看不上。
今天一见,这人不仅囂张,还故弄玄虚。
就在她腹誹之际。
朱文浩睁开了眼睛。
手腕猛地向下一压,笔尖触碰宣纸。
笔走龙蛇,势若千钧。
他没有写討好长辈的吉利话,也没有写什么山水风月。
他在宣纸上留下了八个大字: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字里行间透出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那是真正掌控过天下之人才有的雄心。
这八个字,是写给李振国看的。
他在告诉这位退居二线的外公:您虽年事已高,但在这江南省的棋盘上,依然有下棋的能力。
收笔。
“外公,孙儿献丑了。”
眾人围上前去。
祁山军旅出身,最能感受字里的杀伐之气。他看著那副字,只觉得一股金戈铁马扑面而来,竟有种要立正敬礼的衝动。
刘强则是彻底看呆了。他这个名誉会长,竟从这幅字里看出了王羲之与顏真卿结合的影子,更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厚重底蕴。
刘若冰站在最后面,探著头看了一眼。
她不懂书法,但也能感觉到这八个字绝非凡品。
她心底的那丝轻视,不知不觉间动摇了。
李振国盯著那幅字,久久没有说话。
“好!好一个老驥伏櫪!”
李振国连说了两个好字,转头看著朱文浩。
“文浩,这幅字送给外公如何?”
朱文浩微微躬身。
“那是我的荣幸。”
李振国哈哈大笑,心情畅快到了极点。
“老王!老王!”
他衝著门外喊道。
王建安快步走了进来。
李振国指了指桌上那幅墨跡未乾的字。
“拿去裱起来!”
王建安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起宣纸。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老领导,我刚进院子就听见您的笑声。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来人正是江南省委组织部部长,肖定语。
书房內的眾人纷纷转头。祁山和刘强上前打招呼。
肖定语一一回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李振国身上。
李振国指了指王建安手里正要收起的宣纸。
“定语啊,你来得正好。文浩刚写了一幅字,我很喜欢,你去看一下。”
肖定语走到桌前,低头审视,这八个字里蕴含的霸气,让他心头震动。
“好字。”
肖定语给出了评价。
他抬起头,目光在朱文浩身上停留良久,微微点头。
李振国见状,大手一挥。
“人都到齐了。咱们去前厅开饭!”
说罢,他直接走到朱文浩身边,一把拉起他的手腕。
“文浩,今晚咱们爷孙俩,可要好好喝两杯。”
不容朱文浩反驳,李振国拉著他就往外走。
这等待遇,在场的人谁都没有享受过。
眾人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刘若冰脚下不受控制地紧跟了几步,目光始终停留在朱文浩挺拔的背影上,脑海里全是他刚才挥毫泼墨时的从容不迫。
走在最后面的祁山放慢了脚步,与刘强並肩而行。
祁山看著前面刘若冰的身影,凑近刘强,打趣了一句。
“刘主任,女大不中留啊。不过,这个朱文浩確实不错,配得上你们家若冰。”
刘强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只是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女儿的心思,隨缘吧。
一行人穿过庭院,走向灯火通明的前厅。
一场新的晚宴,即將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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