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省委党校宿舍。
敲下最后一行標点,朱文浩將这篇题为《关於临江市清江县资產证券化化债方案的实操与风控》的文章,从头至尾过了一遍。
没有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也没有堆砌晦涩的学术名词。
有几个涉及省级財政留存比例的经济数据,单凭基层经验无法测算精准。
他拿起手机,拨给了远在临江市的苏清寒。
那头接得很快,伴隨著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查岗?”女人独有的清亮音色在电波里流淌。
“查帐。”朱文浩靠向椅背,“清江县前三年的地方债留存基数,省厅那边的兜底比例是多少?你以前在財政局经手过这块业务,给我个准数。”
苏清寒连思索的停顿都省了,脱口报出一串数字。
连同这两年政策收紧后的上下浮动閾值,一併剖析得清清楚楚。
人大硕士的功底,在数据领域有著恐怖的直觉。
核对完数据,两人默契地閒聊了两句临江的天气与食堂的饭菜。
没有互诉思念,也没有黏腻的儿女情长。
身处在这座绞肉机里,风花雪月这种东西,太贵,也太奢侈。
同类之间的相处,有事说事,没事报个平安,足矣。
掛断通话,朱文浩將数据填入模型。
反覆审查再三,確认逻辑闭环严丝合缝,他点击了发送。
邮件直达曹睿的邮箱,任务完成。
手机就在这时突兀地响铃。
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號码。
朱文浩看了一眼屏幕,眼角余光扫过隔壁书桌旁正埋头敲字的周旭。
他拿著手机站起身,推门而出。
屋內,周旭停下手指,转头望向那扇打开又关上的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
思考了一阵,周旭戴上降噪耳机,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屏幕。
走廊尽头的开放式阳台,夜风微凉。
接通电话,朱天和压低嗓音传了过来。
“文浩,老领导让我给你打个电话。”
肖定语在常委会后结束后,第一时间联繫了朱天和,目的再清楚不过。
借著朱天和的嘴,把今天下午常委会上那场不见血的廝杀,原原本本地传递给朱文浩。
下午两点五十。
距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十分钟。
常委们陆续步入会场时,发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现象。
平日里总是卡著最后五分钟步入会议室的周省长,以及专职副书记杨建华,今天竟早早地坐在了各自的铭牌后方。
看那两人的架势,连中午饭都没离开过这间屋子,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
两人靠在椅背上,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目光扫过陆续进门的常委。
提前到场,占据主场优势,给后续进门的人施加心理压力。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今天的常委会,他们要定调子。
参会的常委们都不是傻子,谁也没去凑那个热闹。
大家默不作声地找到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面前的会议议程,全当没看见那两位的异常。
周省长端起茶杯,眼皮微抬,视线越过长桌,落在了京江市委书记高志远的身上。
高志远低头盯著那份薄薄的议程表,对周省长的注视置若罔闻。
只是在翻页时,手指有了一个极为短暂的停顿。
这一丝不连贯的动作,泄露了这位京江一把手內心的不平静。
下午三点整。
省委书记劳立国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直奔主位落座。
“同志们,开会。”
劳立国双手按在桌沿,直切正题。
按照会议惯例,开场的第一项议程,是学习首都的重要指示和文件精神。
这项工作,向来由分管党群的杨建华副书记负责。
杨建华清了清嗓子,翻开省委秘书长赵瑞提前准备好的资料汇编。
他端著一份份文件宣读过去,从经济建设到基层治理,条理分明。
读到最后一份文件时,杨建华的声音戛然而止。
《关於进一步加强清除地方黑恶势力及保护伞的指导意见》。
落款:首都政法委。
这份文件,此前根本不在会议提纲里!
杨建华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份文件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夹在资料堆里。
劳立国这是在玩阳谋!
如果照本宣科念出来,等於是在给今天劳立国强推的“扫黑办”议题背书,提供了最直接的政策法理依据。
如果不念,跳过这份文件,事后一旦有人拿此做文章,一顶“瞒报中央指示精神”的大帽子扣下来,他这个专职副书记吃不了兜著走。
进退两难。
杨建华捏著纸张的边缘,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主位上,劳立国並没有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建华同志,怎么停了?”
“不是还有一个文件没有传达吗?我看你看著文件发愣。”
劳立国身子往前探了探,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刀。
“还是说,这个文件在排版或者內容上,存在什么问题?”
“如果有错漏,你现在就当著大家的面提出来。对於秘书长赵瑞同志审核文件不严的失职,我会对他进行严肃批评。”
这招逼宫,狠辣至极。
直接把球踢到了杨建华脚下。
你要是不读,那就是秘书长工作失误,把错误文件放进来了。
杨建华后槽牙咬得死紧,“劳书记言重了。文件没有问题,只是刚才嗓子有点干,缓了口气。”
说罢,他只得硬著头皮,將那份清除黑恶势力的指导意见,一字不落地读完。
文件传达完毕。
杨建华喝了大半杯水,掩饰著內心的挫败感。
接下来的议程,由常务副省长吴建国匯报前三季度的全省经济指標完成情况。
一长串枯燥的数据念完,劳立国战术性地咳嗽了一声。
“刚才吴建国同志的匯报很详实。经济要发展,社会环境是基础。”
“结合刚才建华同志传达的首都文件精神。平安建设,刻不容缓。”
“现在,让公安厅的祁山同志,给各位常委做一个专题匯报。”
一直坐在角落旁听席上的祁山,闻声站了起来。
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精心炮製的《关於在全省范围內成立扫黑除恶专项斗爭办公室的请示报告》。
声音洪亮,吐字清晰。
祁山將这份报告的核心內容,从地方黑恶势力的隱蔽性、对基层政权的腐蚀,到成立专职机构的迫切性和必要性,条分缕析地宣读出来。
在他发言的间隙,省委秘书长赵瑞极,將复印好的报告文本,逐一分发到各位常委的面前。
字斟句酌的报告,配合著刚刚念完的首都指导意见。
法理、情理、时机,全占全了。
祁山匯报完毕,收起文件,安静地坐回原位。
会议室里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劳立国將报告合上,目光转向省政法委书记雷震。
“雷震同志。”劳立国点名,“你是咱们江南省主管政法工作的负责人。对於公安厅的这份提议,你站在专业的角度,谈谈看法。”
雷震放下手里的笔,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是杨建华阵营里的得力干將,这个时候,他必须站出来顶住压力。
“劳书记,我谈两点看法。”
“从內容上看,公安厅的这份材料,深得领会了首都政法委的精神指示,情况分析得很透彻。看得出来,祁山厅长在这上面花费了大量的心血,也做了大量的基层调研工作。”
先扬后抑。
这是体制內反驳的惯用套路。
果不其然,雷震话锋陡转。
“但是。各位领导,我们开展工作,不仅要讲究政策依据,更要讲究组织程序。”
“这份如此重要的报告,为什么事前,我这个政法委书记,完全不知情?”
“为什么这份文件,没有提前出现在政法委的案头上进行审核?”
他没有给祁山反驳的机会,转头又看向常务副省长吴建国。
“吴副省长,公安厅名义上也是省政府的组成部门。我想问问,这份资料,在今天开会之前,出现在省政府办公厅的报批流转单上了吗?”
吴建国很配合地摇了摇头。
“省政府这边,没有收到相关请示。”
雷震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重新將火力集中在祁山身上。
“祁厅长。”
“这份文件,你到底走没走提交流程?”
“要是你提交了,底下的办事人员压著不报,那就是严重的瀆职!我就要彻查政法委和省政府办公厅的相关责任人!”
“这么重大的工作部署,为什么没有出现在主管领导的办公桌上?”
死穴。
雷震没有攻击扫黑办成立的必要性,因为那是跟首都的政策作对。
他极其老辣地抓住了另一个要害——
程序正义。
体制內最不可逾越的红线。
你越级上报,不走程序,就算你的提案再完美,在组织规矩面前,也是不对的。
空气仿佛凝固。
所有的视线,都匯聚到了祁山的身上。
这位公安厅长,將如何化解这招釜底抽薪的致命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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