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省委党校综合楼三楼,阶梯教室的门被推开。
常务副校长周正明夹著两本厚重的文件袋,走上讲台。
这堂是理论大课。
周正明將文件袋放在讲桌上,翻开教案。
他抬头,视线在阶梯教室內三十名学员身上逐一掠过。
最终,目光定格在第一排正中间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朱文浩。
周正明记得这个年轻人。
上次江南省公务员录用面试,他作为主考,亲眼目睹了考场里那场极其粗劣的联手压分。
事后,他特意调阅了朱文浩的笔试答卷,那篇文章写得力透纸背,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周正明甚至动了真怒,亲自去省委组织部反映问题,打算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討个说法。
直到录取名单公布,他看到朱文浩被临江市委组织部录用,悬著的心才放了下来。
开班仪式上,朱文浩那番关於清江县资產证券化的论述,他在台下听得一清二楚。
逻辑严密,手段老辣。
周正明收回思绪,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这堂课讲的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及其在现代行政管理中的延展运用。
周正明的理论知识极其扎实。
他脱稿讲授,从《资本论》里的商品双重性与价值规律,讲到《矛盾论》里的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相互转化。
各种经典名著的节选和核心思想,他信手拈来。
三十个人的班级,台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眾生相。
午后的困意开始在教室內蔓延。
刘宇靠著椅背,头往后仰,眼皮直打架。
雷震子把玩著手里的金属打火机,心思全不在课堂上。
刘若冰则端正坐姿,认真做著笔记。
坐在后方的周旭翻开那个黑皮记事本,拔出钢笔。
雷震子走神、刘宇打盹,这些细节全被他一笔一划记录在册。
这是班委会上定下的规矩,周旭身为组织委员,严格执行。
这些记录,就是每周五提交考评的底层数据,也是结业时评定优劣的直接依据。
朱文浩坐在前排,腰杆笔挺。
他脑中,大明六十载的帝王心术,正与这套现代理论,激烈地碰撞、融合。
《资治通鑑》的权谋纵横,《韩非子》的法术势,强调的是御下之道与制衡。
而现代的理论,更侧重於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阶级分析和矛盾转化。
当周正明讲到统一战线的重要论述时,引用了一句伟人的名言:把朋友弄得多多的,敌人弄得少少的。
这与古代帝王远交近攻、分化瓦解的权谋如出一辙,但格局更宽广,应用更灵活。
前几日在临江市,他提拔老孙、收编吴德海和黎川,正是这套理论的实践。
用利益做纽带,用规矩做框架,把可用之人全部拉上自己的战车。
反观田立民和苏长明,一味地吃独食、搞小圈子,最终只会把潜在的盟友推向对立面。
孤家寡人,走不长远。
周正明停下讲课的节奏,喝了口水。
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左侧写下一行行草。
“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
写完,周正明转过身。
“这句话出自哪里?结合当下的基层组织管理,谁来谈谈理解?”
周正明拋出问题。
教室內鸦雀无声。
打盹的学员全醒了,纷纷低下头,躲避台上的视线。
刘若冰翻著手机,试图寻找相关资料。曹睿也在脑子里快速检索,却找不到头绪。
周正明看著台下的反应,没有催促。
“朱文浩,你来回答。”
他直接点名。
朱文浩站起身,没有去翻阅任何资料。
“此句出自《韩非子·二柄》。刑,即刑罚,代表惩戒与威慑;德,即赏赐,代表激励与恩赏。法家认为,君主驾驭臣下,靠的就是这两把利器。”
朱文浩话锋偏转,切入现代语境。
“拋开古代君主专制的歷史局限性,將其核心逻辑提取出来,放到现在的基层组织管理中,这就是『严管与厚爱结合』。”
“我们在推行各项行政指令、管理干部队伍时,如果只有规章制度和严厉处分,队伍就会失去活力,干部就会为了不出错而选择不作为。”
“如果只有提拔和奖励,没有问责机制,就会滋生特权和腐败。”
“赏罚分明,权责对等。用明確的考核指標作为『刑』,用公平的晋升通道作为『德』,两者缺一不可,才能打造出一支有战斗力的队伍。”
周正明没有打断,听完后,带头鼓掌。
掌声在阶梯教室內响起。
“说得好!”周正明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他看著全班学员,开始训话,“你们身为各单位推选上来的后备力量,以后都是要主政一方、挑大樑的人。不要只盯著手头那点业务文件,或者整天琢磨那些迎来送往的虚礼。”
“要知道歷史,要懂歷史。读史可以明智,知古方能鉴今。”
周正明伸手指了指朱文浩。
“你们要向支部书记学习。肚子里得有点墨水,看问题要有歷史纵深感,不能张口就是乾瘪的套话和口號。”
接著,周正明对朱文浩下达了指令。
“朱文浩,你作为党支部书记,要在班里牵头开展读书活动。定期组织研討,把大家的理论水平提上来。年轻人,要多读书,读好书。”
“明白,周校长。下课后班委会就擬定具体的读书活动方案。”朱文浩应下。
不一会,下课铃声准时敲响。
周正明將教案装进文件袋,没有宣布下课。
“课后留个思考题。”
周正明在黑板上敲了两下,“结合今天讲的矛盾论,论述你们所在地区產业升级面临的主要阻力,並提出两条破局建议。”
“明天早上八点前,学习委员曹睿负责把作业收齐,交到我办公室。我要一份一份看。”
收拾好东西,走到教室门口,周正明停下脚步,回头看著班里的三十个人。
“有一点我必须提前声明。”
“不要想找人替你们当枪手。代笔的材料,读起来没有灵魂。这几天的课堂上,我会根据你们交上来的作业內容,隨机提问。”
“谁写的,谁心里有数。要想浑水摸鱼,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说完,周正明转身离开教室。
教室內,气氛鬆懈下来。
刘宇烦躁地把笔扔在桌上。
写论述文章,还要结合实际提对策,这种活他平时找人代笔,自己交上去就行。
现在不让找枪手,还要面临隨机提问,这等於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雷震子走过来,拍了拍刘宇的肩膀,两人压低声音抱怨著。
周旭合上黑皮记事本,將钢笔別在衬衫口袋上。
朱文浩收拾好桌面,曹睿从侧边走过来。
“书记,这作业要求收得急。我等会在班级群里发个通知,规定明早七点半前必须把电子版和纸质版都交给我,逾期的扣本周考核分。”曹睿在请示执行標准。
“学委,按规矩办。”朱文浩整理好文件,“执行纪律,不用讲情面。”
曹睿点头离开。
刘若冰拿著讲义走过来,“读书活动的方案,需要我帮忙起草吗?以前在省委宣传部,这种活动策划我写过不少。”
“那就麻烦你出个初稿,班委会上过一遍。”朱文浩没有拒绝,分配任务,物尽其用。
走出教学楼,一阵秋风吹过。
朱文浩向宿舍区走去。
周正明今天的举动,看似是对年轻干部的鞭策,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筛选。
交接和传承,需要考察的不仅是手段的狠辣,更是大局观和理论素养。
回到宿舍,周旭已经坐在电脑前开始查阅资料。
朱文浩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双手放上键盘。
一篇关於地方经济阵痛与破茧的文章,开始在屏幕上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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