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奥迪在路面上全速压过。
从京江至临江市,四个多小时的路程,硬生生被压缩至两个多小时。
临江市高速收费站入城闸口警灯闪耀。
朱文浩单手把控方向盘,脚尖压下剎车,值勤的年轻交警,正欲打手势拦停。
带队的中队长从旁侧跨出,他直接挥手,示意放行。
年轻交警盯著远去的尾灯,十分不解。
“刘队,怎么连证件都不验就放他走?”
中队长收回视线,“干咱们这行,除了记熟业务法条,眼睛更得放亮。”
“那车掛著的牌子,玻璃右下角贴著特级通行证。”
“这等底蕴的车,你拦下来查问?”
“基层做事,把招子放亮。”
市第一人民医院,电梯门向两侧平移。
朱文浩迈步踏入长廊,走廊尽头,纪委副书记周正正负手而立。
他正压低嗓音,与院长交涉著什么。
赵刚从阴影中迎上前来,“文浩,人送来得及时。”
赵刚语速极快,“清寒,头部遭遇钝器重击,诊断为脑震盪,躯干有多处软组织挫伤。”
“经全力抢救,各项体徵指標已经趋稳,医生交代,一两天內便能恢復清醒。”
“没有性命之忧。”
朱文浩点头。
他没有说半个字的废话,径直行至病房门前,透过方寸大小的观察窗往里望去。
苏清寒静臥於病床上。
氧气面罩覆在脸上,周身插满各类监测管线,那张向来清冷的脸,此刻毫无血色。
朱文浩就站在那里,双眼定定地看著玻璃內的女人。
站在半步开外的赵刚,竟觉得周遭的温度降了下去,他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廊道另一端的电梯传来沉闷声响。
“叮”的一声。
临江市市长苏长明,在数名政府要员的簇拥下,鱼贯而出。
苏长明步伐从容,面庞端肃
两人的视线於半空中短暂交匯。
没有任何寒暄,甚至连最基本的点头致意都省了。
苏长明直接无视了朱文浩的存在,也没有去看病房里的女儿,径直走向纪委副书记周正。
“周书记,纪委干部当街遇袭,这是在打咱们临江市政府的脸!”
苏长明掷地有声。
接著,他转向院长。
“用最好的药,不管花多大代价,务必照顾好苏清寒同志。”
交代完毕,苏长明当著纪委与院方的面,直接掏出手机。
拨號,按在耳边。
“李建国,你这个市局一把手是怎么当的?”
“市局的治安防线是怎么布控的?”
“犯罪分子猖狂至此,连市纪委的工作人员都敢伏击,你难辞其咎!”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没人听得清。
苏长明根本没给对方解释的余地。
“我只给你一句话,限期破案!”
“明早八点,你带上所有案卷,亲自到我办公室做详细案情匯报!”
电话切断。
苏长明理了理衣襟,面沉如水。
朱文浩立在三步开外,將这场戏收归眼底。
女儿未醒,做父亲的第一时间不是询问伤情,而是借题发挥。
敲打李建国是表皮。
借著这起恶性案件,名正言顺地把手伸向市公安局的指挥权,这才是苏长明今晚出现在这里的根本目的。
电梯提示音再度响起。
市委副书记朱天和,伴著一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走出轿厢。
林为民,临江市的新任市委书记。
“文浩,你赶来得够快。”朱天和出声招呼
“进去看过清寒了?”
林为民停下脚步,朱天和顺势引荐。
“林书记,这是我儿子朱文浩,在市委组织部二处任职,这段时间一直在省委党校星火班脱產培训。”
“里面那位受伤的纪委干部,是他的女友。”
“听闻出事,他连夜从省城赶了回来。”
林为民微不可察地頷首。
隨后,他转向苏长明,“苏市长。”
“纪委干部被袭击,社会影响极度恶劣。”
“市府那边,准备如何收拢这个烂摊子?”
苏长明借坡下驴,“林书记,我刚才已经给市公安局的李建国下了死命令。”
“但这案子牵扯太广,省委省政府的目光迟早要落下来。”
“李建国同志才接手市局不久,以前乾的又是边缘副职,办这种惊天大案难免吃力。”
“为保万无一失,我提议。”
“由常务副市长韩启明同志亲自掛帅,坐镇市局,全盘指挥调度专案组!”
朱天和的眉头不露痕跡地蹙紧。
韩启明是省政府空降的干將,归属周省长的阵营。
苏长明將韩启明推至台前,明面是借花献佛。
暗地里,则是意图借韩启明之手,生生褫夺李建国的根基。
一旦常务副市长坐镇市局,李建国这个市局一把手,將彻底沦为一个跑腿的摆设。
公安局的实权,就会从朱家的盘子里被生生挖走。
林为民没有当场表態。
“天和书记。”
“你是市委副书记,对苏市长的提议,有何看法?”
林为民在考量。
他是空降的一把手,最需要的是班子內部的平衡,绝不允许任何一方势力做大。
现在苏长明出招了,他要看看朱天和怎么接。
直接反驳苏长明,就有包庇老下属李建国之嫌,甚至会引来林为民的猜忌。
若是应允,则等於拱手让出基本盘。
朱天和迟疑了半秒。
朱文浩立於一侧,用手机打出一个名字
朱天和余光扫过。
蒋环。
朱天和豁然开朗。
“林书记。”
“韩副市长刚履新临江,手头压著国资改革的重担,千头万绪,再去兼顾市局专案,恐怕分身乏术。”
“公安系统隶属政法战线,出了此等大案,理应交由政法委统筹。”
“让政法委蒋环书记掛帅督办,既合乎组织程序,在法理上也更加名正言顺。”
蒋环,市委政法委书记。
在临江官场,此人是个出了名的骑墙派。
遇事不表態,两边不得罪。
將这块烫手的案子交给他掛帅,等於是硬生生砌了一堵缓衝墙。
局势依旧处於微妙的平衡。
苏长明的图谋,被轻描淡写地堵死在了门外。
林为民听完,目光在朱天和与苏长明之间游走了一圈。
他要的就是这种互相制衡的局面。
“天和书记的提议更符合工作对口原则。”
“明早,先听市局的案情匯报。要不就开个常委扩大会吧,大家都听听,秘书长你通知一下,在家的常委明早九点。参加会议。”
“时间不早了,大家各司其职,不要全挤在医院里影响医疗秩序。”
“散了吧。”
苏长明深深地看了朱天和一眼,不作停留,一行人走得乾乾净净。
朱文浩推开病房门,停在床沿,目光掠过那些冰冷的医疗器械。
短暂停留了半个小时,转身退入长廊。
“走吧,父亲。”
父子二人並肩步入电梯,门扉合拢,直坠夜色深处。
轿车驶离医院大门,匯入午夜空旷的街道。
朱天和靠在后排座椅上,打破了车厢內的沉寂。
“刚才这招以毒攻毒,用蒋环去挡韩启明,妙则妙矣。”
“但蒋环是个泥鰍性格。你真指望他去督办案件,他为了两边都不得罪,进度必然被无限期拖延。”
朱文浩双眼看著路灯,“要的就是他拖延进度。”
朱天和转头,等待下文。
“父亲,苏长明今晚的反常,不单单是为了夺权。”
“他急於让韩启明插手市局,根本不是为了破案,而是要掌控市公安局局。”
“您肯定会插手,到时候您和韩启明斗起来,等於您的得罪了周省长。”
“蒋环性格圆滑。只要他在掛帅的位置上和稀泥,只开会不办案,市局的实际侦办权,就依旧捏在李建国叔叔的手里。”
“这就是我们抢出来的办案时间差。”
“接下来,市纪委与省委巡视组,必然会对苏清寒的案子,彻底摸底。”
“幕后之人狗急跳墙,对纪委干部下黑手,这说明他已经自乱阵脚了。”
“临江市这场大洗牌,谁先乱了阵脚,谁就得率先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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