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城南老菜馆。
奥迪车平稳匯入辅道,停在老菜馆前坪。
朱文浩熄火,推开车门。
这是他与苏长明第三次吃饭。
与前两次不同,他將时间卡得严丝合缝,踩著六点五十的节点抵达。
门庭外,李长庚抄著手,在门口来回踱步,苏市长的黑色奥迪,早早泊在最佳位置。
朱文浩目光落在车上,无数信息在脑中瞬间整合。
堂堂一市之长,拋却了上位者惯用的迟到与拿捏,提前降尊紆贵来等一个晚辈。
这位一向自詡优雅的棋手,遇到了麻烦。
而且这麻烦,大到需要他主动放下身段。
李长庚迎上前,双手主动伸出,握了握朱文浩的手。
“文浩,路上还顺当吧。市长已经在楼上等你了。”
“有劳苏市长久候。”
朱文浩抽回手,顺著楼梯往上走。
二楼,甲字包厢。
朱文浩推门而入,宽大的圆桌上,几道精致的冷盘已经码齐。
苏长明坐在主位,手里把玩著一把紫砂壶,听见声响,抬头望过来。
“市长。”
朱文浩双手交叠在身前,全了晚辈的礼数。
礼毕。
他没去等苏长明的吩咐,径直拉开正对面的椅子,坦然坐下。
苏长明將紫砂壶搁在桌面,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
“文浩呀,算上这次,这是咱们第三次一起吃饭了。”
“是。”朱文浩应声,“每一次和市长同桌,心境都不一样。”
“哦?”苏长明双手搁在桌沿,“说说看,怎么个不一样法?”
“以前是客隨主便,听市长教诲。今天,是带著临江市的一摊子乱局,来听市长破题。”
苏长明轻笑一声,没接这茬,转而切入下一个话题。
“清寒怎么样了?听说她在医院里,又遭遇了刺杀。”
朱文浩平视著苏长明,“没有甦醒。刺杀她的那个护士服毒自尽,没救过来。”
苏长明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黑恶势力还是太猖獗了,已经到了不得不收拾的地步。”
“是呀,苏市长。”朱文浩顺水推舟,“希望这次市公安局在李建国局长的带领下,能够打一个翻身仗。”
苏长明眼皮微抬,视线在朱文浩脸上扫过。
“希望吧。”苏长明举起面前的酒杯,“来吧,满饮此杯,预祝建国局长,旗开得胜。”
朱文浩端起手边的分酒器,给自己倒了一杯。
水杯放低,在苏长明的下沿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借市长吉言。”
两人仰头饮尽。
“吃饭。”苏长明拿起筷子。
今天备的是顺德菜。清蒸笋壳鱼、煎焗鱼嘴、顶骨大鱔。
这也是朱文浩在三味居时偏爱的口味。苏长明在点菜上,做足了低姿態。
两人极有默契,一言不发,只闻筷子偶尔触碰瓷盘的声响。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苏长明略微动了几筷子便停了手。
朱文浩见对面放下筷子,他也將筷子搁在骨碟上。
苏长明离开桌子,拿起旁边放著的座机按下通话键。
“长庚,让人进来,换一套茶具。”
指令下达不到半分钟,包厢门被推开。
一名穿著素色旗袍的年轻女人端著托盘低头走入。
她在旁侧的茶桌上,摆上一套白瓷茶具。
红泥小火炉生起,山泉水注入壶中,沸腾后,熟练地洗茶、滤汤、分杯。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弄妥帖后,苏长明摆了摆手,女人躬身退了出去。
苏长明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今年的明前新茶,托人从原產地带回来的。”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文浩,尝尝。”
朱文浩端起茶杯,撇去浮沫,饮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涩回甘。
“好茶。”
“茶好,还得看品茶的人有没有这份閒心。”苏长明放下茶杯。
“文浩,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苏长明声音压低,“你说,今晚上市局的抓捕行动,会怎么样?那个叫虎子的嫌疑人,能不能被顺利抓住?”
这句问话拋出。
朱文浩脑中嗡的一声,抓捕虎子,这个行动指令,是他在赴宴路上,李建国在电话里通报的。
苏长明怎么会知道?
公安局內部还有更深的钉子?
朱文浩脸上不动声色,插在夹克口袋里的手,却精准地摸到了录音笔的开关。
这是他赴宴前特意备下的后手。
苏长明端坐在对面,视线锁在朱文浩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上,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文浩,你就不好奇吗?”
“我怎么会对市局的行动了如指掌?”苏长明端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续水,“刚才我为什么要用对座机去叫长庚,而不是用手机?”
他用手指了指天花板的角落。
“这个包厢,安装了大功率的信號屏蔽器。”
“此外,桌子底下还藏著一台最先进的录音干扰器。”
苏长明端起茶杯,“所以,你可以把你口袋里那支录音笔关掉了。录下来的,只有一堆刺耳的电子白噪音。”
朱文浩心头一沉,插在口袋里的手停住了。
“市长多虑了。”朱文浩端起茶杯,回敬了一口。
没有解释,也没有掩饰。
“文浩,我一直以来,都很欣赏你。”苏长明靠回椅背,“你和清寒的事情,我之前多有阻拦,那是为了保护她。现在局势明朗了,你们俩的婚事,我同意了。你回去和老朱说说,挑个黄道吉日,把事情办了。”
婚姻,向来是同盟最稳固的契约。
朱文浩不动声色,“谢谢市长成全。”
“不过,咱们既然快成一家人了,有些话,我得提前跟你交个底。”苏长明终於亮出了杀招。
“我想跟你说一个事情。”
“关於临江市发改委,关於郑建国,关於城南新城区那笔烂帐。”
苏长明的目光,直刺朱文浩。
“文浩,你仔细想想。你觉得发改委里面搞出来的事,跟你父亲一起关係都没有吗?”
“你別急著否认。”苏长明將底层逻辑剥开,“你想想,城南新城区的项目是在几年前立项审批的。那时候,你父亲朱天和,坐的可是常务副市长的位置!”
“发改委,正是常务副市长的直管分工口子!”
苏长明將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么庞大的一笔资金流转,那么多个项目的审批放行。郑建国哪怕手眼通天,那些批文、立项书,最终不都得过父亲的手?”
“而我,那时候只是一个管党务和人事的市委副书记。政府那边的经济帐,我插不上手,也管不著。”
“即便,你父亲这人厚道,老实。我们可以说他是不知情,是被郑建国蒙蔽了双眼,被底下人钻了空子。”
苏长明身子前倾。
“但是,你觉得省委省政府会相信吗?省纪委会相信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组织上相信他没有贪墨一分钱。但,失察之罪,他逃得掉吗?”
“一个连带责任,是铁定跑不了的!”
“这其中的后果,你应该明白。”苏长明冷眼看著朱文浩。
常务副市长直管的部门出了塌方式腐败。
作为分管领导,即便自身没有问题,一个“主体责任落实不力”、“监管严重缺失”的党纪处分,足以將一个正处於上升期的市委副书记,给与沉痛一击。
如果有心人,把这顶失察的帽子,演变成同流合污的同案犯……
这是体系里的连带问责机制。
苏长明在用规则,硬生生把朱天和拖下了水。
“他即便不贪財,但是,他也有连带责任。”苏长明看著沉默不语的朱文浩,“文浩,我们两家马上就要结亲了。我怎么忍心看著亲家公在这个节骨眼上栽跟头?”
“我可以给你一个方案。”
“一个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解决方式。”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今晚李建国虽然抓不到虎子,但是李凯,会出现在那里。临江市涉黑组织泰耀帮,也就是李凯所在的组织,会成为李建国的政绩。”
“只要案子適可而止,你父亲,依旧是那个清正廉洁的市委副书记。当然,城南的贪腐案子,也会有人顶缸,不会让专案组难看。”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苏长明给出了他的解决方案。
他说完这番话,靠回椅背。
不再开口。
他在等。
等这个向来算无遗策的年轻人,在面对父亲前程尽毁的绝境时,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包厢內,死寂。
只有红泥小火炉里,炭火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朱文浩坐在那把酸枝木椅上,目光落在面前那杯冷却的茶汤上。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老油条的恐怖。
没有舞刀弄枪,没有指著鼻子谩骂。
仅仅是翻出几年前的分管责任清单,便能將你苦心孤诣布下的杀局,化解於无形。
规则的漏洞,权责的捆绑。
朱文浩抬起头。
迎著苏长明那副胜券在握的面容。
这盘棋,该怎么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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