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面对苏长明拋出的底牌,没有多说什么。
他端起桌面上的茶水,仰首一饮而尽。
“多谢苏市长的招待。”
朱文浩站直身躯,未作片刻停留,大步向外走去。
出了二楼的甲字包厢,顺著木质楼梯行至一楼大厅。
李长庚依旧候在门口,见朱文浩现身,他快步迎上前。
“文浩,市长特意嘱咐我,安排车送您回去。”
“不必了,不劳烦您。”朱文浩回绝得乾脆利落。
他拉开奥迪车的驾驶室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轰鸣,车辆平稳地融入临江市的夜色之中。
李长庚立在夜风中,目送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街巷转角。
他收拢大衣,转身踩著楼梯重返二楼。
推开甲字包厢的门。
李长庚低声匯报:“老板,文浩已经走了。”
匯报完毕,他正准备退下。
“长庚呀,別著急走。”苏长明靠坐在主位上“咱们坐下聊聊。”
李长庚依言在下首的位置落座。
苏长明没有去看他,而是拿起桌面的座机,熟练地拨出一串號码。
“你过来一下。”
掛断通话。
李长庚站起身,给苏长明杯中续上热水。
“长庚,你跟我的时间不短了。”苏长明语调平缓。
李长庚回应道:“老板提携之恩,长庚一直铭记於心。”
“说起来,你跟我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交办你的事情,我向来是很放心的。”苏长明手指在桌沿轻叩,“你准备准备,我打算近期把你下放,到基层去歷练歷练。”
对於常年伺候领导的秘书而言,下放基层担任主官,这是机缘。
许多大秘陪著主官熬尽了岁月,待主官调离,自己便被退回机要室坐冷板凳,受尽白眼与排挤。
李长庚连声应答:“谢谢老板栽培!”
木门被推开。
王娟走入包厢,她径直行至桌前,从包里抽出一张卡片,推至李长庚面前。
“长庚,把这卡收著。”苏长明说道“以后来这里吃饭,可以打打折扣。回去把材料准备准备,会有人去跟你交接。”
李长庚双手接过卡片,再度称谢,识趣地退出了包厢。
待门关紧,苏长明收敛了做派,“李长庚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王娟在一旁坐下。
“都安排妥当了。三年前,他找了个叫曹珍珍的情人。此女是泰耀帮的成员,他们俩的孩子,也一直被我们严密看护著。”
苏长明点了点头,“丽丽的事情已经暴露。我们小看了朱文浩那个小子。你让丽丽去外面躲一躲风头,现在就走,什么都不要拿。將来局势明朗了,有机会再回来。”
王娟迟疑道:“丽丽这一走,泰耀帮的主事人可就没了。”
当年王娟洗白,將手底下的势力尽数转移到泰耀帮的壳子里,扶持妹妹王丽丽做了带头大姐。
“一个空壳而已。”苏长明浑不在意,“人还在,隨时可以再组建一套班底。工具而已,坏了再换便是。”
“不过,长庚这个人,你暗中盯紧点。”
王娟颇为不解,“您不是许了他前程,安抚下去了吗?”
“朱文浩那个小子,绝不可小看。”苏长明压低音量,“最后若是实在兜不住底,只能把李长庚拋出来渡过难关,让他去顶这个雷。”
“谁让长庚这小子自不量力,打起了晓晓的主意。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我的女婿,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的。晓晓这枚棋子,我留著还有大用。”
“至於咱们俩的儿子,你那边都安排好了吧?”
“在临江市孤儿院,今年已经十五岁了。”王娟轻声应答,“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隱去身份去看他一次。”
“慢慢来吧。”苏长明將茶水饮尽,“时机未到,不可轻举妄动。”
夜色沉沉。
朱文浩驾驶车辆驶入市委家属院,稳稳停在四號別墅门前。
推开防盗门。
客厅內灯火通明。
朱天和与李娟分坐於沙发两端。
见朱文浩进门,朱天和率先发问:“文浩,你急匆匆把我叫回来,到底出了什么状况,我马上就到市招待所了。”
朱文浩没有去拿桌上的茶水,视线在父亲脸上来回游走。
“父亲,我现在问你个事情,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不可以有半点隱瞒。”
李娟见他这般作派,“是不是发生什么难处了?咱们一起参谋。你父亲这人你应该了解,他对外人兴许会藏私,但对自己家人向来是死死护著的。你早些年紈絝闯祸,哪一次不是你父亲拉下脸面去给你收拾残局?”
朱文浩不为所动,“今天苏市长找我吃了饭。席间,他点明了一桩旧案。”
“城南新城区的城投项目,是你当年主导的?”朱文浩拋出问题,“有这回事吗?”
朱天和摇头否认:“那是肖天佑主导的项目,但是,他后来被双规落马了。”
“那项目的审批以及拨款,有没有你的签批?”朱文浩步步紧逼。
朱天和坦然作答:“有我的签批。肖市长都已经签了字,我作为常务,哪有卡著不签的,不签字財政那边也不会给款。”
李娟在大院薰陶多年,一听这话,心思转得极快。
她惊呼出声:“文浩!你的意思是……那个项目暴雷了?原郑建国留下来的那个帐本,就是这个城投项目的贪污记录?”
“是的。母亲,就是这么一回事。”
朱天和急了,“你们说的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在这项目里乾乾净净,没拿过一分钱!”
李娟无语至极,她转头看向朱文浩,“文浩,你来跟你父亲解释清楚。”
“父亲,你確实没有拿钱。但是,这个项目是你名下分管、是你亲笔批示的。”
“底下的发改委主任出了事,市长也出了事。你说,你有没有问题?”
朱天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失察的罪名,你是逃不过去的。追究下来,你必须接受停职调查,这就是苏长明找我谈的筹码。他要求我们两家,携手共进,平安落地。”
李娟慌了神,她看向朱文浩,“文浩,你现在有什么想法?难不成,咱们真跟著苏长明合作一回,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
“肯定不能这样。”朱文浩断然否决,“这跟与虎谋皮有何区別?”
“两害相权取其轻,长痛不如短痛。”
“父亲。”朱文浩站起身,“你现在,立刻去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把当年签字的背景、肖天佑的施压,以及你本人的不知情,原原本本写清楚。”
“这份说明,连同苏清寒手机里的帐本照片,一併交到巡视组邱瑞组长的案头。”
朱天和迟疑了,这等於是主动把脖子伸进纪委的铡刀底下。
“真的要这么做吗?”
“大势所趋,不容犹豫。先发制人,方能博取主动。”朱文浩的决定不容置喙,“你主动交代,叫坦白说明;总比事后找上的好。”
朱文浩转头看向李娟。
“母亲,你现在连夜给外公打电话。把事情首尾讲透。”
“明天上午,父亲把手头工作安排一下,直接去省城找省纪委的领导匯报,说明情况。”
李娟面露难色。“这么晚了,你外公他老人家已经休息了,打扰了怕是不好。”
“火烧眉毛的关头。”朱文浩语气冷硬,寸步不让,“比起將来满盘皆输,打扰他老人家清梦算得了什么。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回过头,对著朱天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父亲。走吧,我跟你去书房,我来口述,你来主笔。”
“这篇情况说明,字这篇情况说明,字斟句酌,一个字都不能错。”
朱天和重重地嘆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
拉开椅子坐下,钢笔的笔尖悬在稿纸上方,却久久未落。
朱文浩负手站在窗边,看著窗外摇曳的树影,一边口述,朱天和一边落笔,洋洋洒洒数百字。
不一会,朱天和放下笔,他將印章按在红泥中,重重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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