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的发言稿厚达十几页。
字里行间全是对这场雷霆行动的自我表功。
打掉泰耀帮,端掉十几个地下窝点,一百多號涉案人员落网,查封资產不计其数。
这实打实的政绩,成了雷震洗刷污名、稳固权位的最强基石。
至於那个关在京江市看守所、隨时可能牵连自身的亲生儿子雷军,早已被这满堂的掌声与胜利光环掩盖。
他视线平移,看向两侧的职能部门负责人。
“市检察院要提前介入,深挖扩线,做到快捕快诉。”
“省检察院要在一旁把关,缩短流转周期,绝不能让犯罪分子有喘息之机。”
雷震手指叩击著桌面,定下基调。
“市法院必须从严从重判处这伙黑恶势力,办成铁案。省高院要做好业务指导,把这股歪风邪气死死扼杀在摇篮里!”
列席的省高院与省检察院相关领导连连点头。
临江市三巨头比邻而坐。
市委书记林为民靠著椅背,神色从容。
就任以来的第一次完成上层领导任务。
经此一役,他在劳书记心中的分量会有所增加。
市长苏长明,暗自庆幸交出泰耀帮这批底层打手,完成老领导杨书记的任务,让雷震的kpi达標。
风头一过,临江市依旧是海晏河清。
市委副书记朱天和翻过一页会议材料,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
打完这一仗,他牢牢守住了公安系统这块底盘。
李建国借著这次功劳,在市局彻底站稳脚跟,敲碎了苏长明安插內线的企图。
会场內掌声雷动。
却夹杂著几道不合时宜的阴霾。
市局局长李建国与省厅刑侦副队长张林並排而坐。
作为这场围剿战的最大功臣,两人面上不见半分喜色。
案卷里的窟窿太多,根本无法形成完整的逻辑闭环。
內鬼只有乔安一人?
虎子作为泰耀帮的核心人物,偏偏在收网前人间蒸发?
废弃仓库里绑著炸药的李凯,以及那个作为诱饵的小男孩,出现得太过生硬。
每个嫌疑人都像在扮演著既定的角色,时间一到,准时谢幕。
督导二组组长邱瑞坐在那里。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些枯燥的匯报数据上。
郑建国留下的那本帐册复印件,此刻正锁在他的保密柜里。
那些代號背后,对应著临江市哪些身居高位的官员?
这起雷霆万钧的扫黑大案,究竟是连根拔起,还是仅仅砍断了几根用来遮人耳目的枯枝,他心里有数。
旁听席角落。
苏清寒手持钢笔,在记录本上飞速书写。
字跡工整,力透纸背。
她抬起头,视线直刺前方那个背影。
市长苏长明。
她听朱文浩给他讲那天他和苏长明吃饭的细节,也听过朱文浩放出来的那段录音。
可惜没有一点证据,录音笔录下的都是杂音。
医院病房里那支致命的注射器,投毒的小护士。
一切的幕后黑手,全指向前方那个道貌岸然的亲生父亲。
夜深人静时,她曾独自回到东湖湾的公寓。
屋內空荡。
她蜷缩在沙发上,將朱文浩睡过的枕头死死抱在怀里,只有这样才有安全感,眼泪浸湿了布料。
在这个绞肉机般场里,她唯有依靠那个男人。
“散会。”
雷震中气十足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临江市三巨头率先起身。
在一眾干部的簇拥下,依次离场。
京江市,老城区家属院。
阳光穿透窗欞,洒在周正明的书案上。
朱文浩端坐於侧,手捧一本泛黄的线装明史,正与周正明煮茶论道。
“嘉靖一朝,严党与清流党爭不休。”
朱文浩翻过一页纸张,声音沉稳。
“海瑞拼死上疏,表面看是忠言逆耳,实则是文官集团在试探皇权的底线。”
“皇帝留中不发,不杀海瑞,並非仁慈,而是不想落入清流要名声的算计之中。”
他端起茶盏:“ql的制衡,容不得半点意气用事。”
周正明轻叩桌面。
“水至清则无鱼。治大国,用的不是海瑞这种纯臣,而是胡宗宪那般能和稀泥、办实事的能臣。”
周正明端起茶壶续水:“文浩,你看歷史的眼光,总是透著股剥茧抽丝的狠辣。”
书房另一端,周舒桐斜靠在博古架旁。
这位向来雷厉风行的风投合伙人,今日罕见地放下了手中那堆价值千万的併购案报表。
她双臂环抱,静听著两人的交谈。
起初,她只当朱文浩是个懂得投机取巧的混子。
但这几次见面,她冷眼旁观,发现这人剖析歷史的视角,全无道德粉饰,儘是冰冷的利益制衡与人心算计。
她看向朱文浩的眼神,多了一分別样的探究。
桌面的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书房的清雅。
朱文浩扫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苏清寒。
他將书本合拢,起身向周正明欠身致意:“周校长,失陪一下,接个电话。”
周正明挥手放行。
朱文浩走出书房,来到宽敞的阳台。
按下接听键。
“文浩。”
苏清寒將大礼堂里的会议进程、雷震的表態,以及各方势力的反应,事无巨细地复述了一遍。
言辞间,少有地带上了个人的情绪。
“雷震在台上大放厥词,把扫黑除恶的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
“这案子破得漏洞百出,替罪羊找得明目张胆,他就在那里装聋作哑。”
苏清寒语调发沉:“接下来该怎么走?这案子里疑点重重,我人微言轻,说话根本没有分量。”
朱文浩单手搭在阳台的护栏上。
俯瞰著楼下的常春藤。
“夫欲將取之,必先与之。”
朱文浩语调平稳:“清寒,这是苏长明布下的阳谋。”
“案子办到这个份上,大局已定。这已经不是靠某一个人站出来说两句公道话,就能让整台机器剎车的时候了。”
“雷震要的是轰轰烈烈的政绩,苏长明给足了排面。各方利益都在这场围剿中得到了满足。”
“赵刚昨天找我核对过一些细节。”苏清寒没有退让,“李建国局长和张林队长私下里都存有极大的疑问。乔安绝对不是唯一的內鬼,那些核心人员跑得太蹊蹺。咱们就这么看著他们把案子结了?”
“黑恶势力是不是被打掉了?泰耀帮是不是覆灭了?”
朱文浩连拋两个反问,直指核心。
“你无法否认这个客观事实。大势碾压下来,你现在要做的,唯有顺势而为。”
他稍作停顿,拋出引子。
“你看看督导二组的邱瑞。”
朱文浩剖析局中人的心態:“他在纪检战线干了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当他看不出这案子里的猫腻?”
“他手里捏著郑建国帐本的复印件,他为什么不在会上发难,为什么不要求追根究底地细查下去?”
苏清寒思索片刻:“邱组长,还没有完全摸清临江的底细,不想贸然出手?”
“错。”朱文浩直接否定。
“水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朱文浩的指节在栏杆上轻点:“大火烧荒,总要留一片生机。若是穷追猛打,这局面就彻底失控了。”
“他要的是抽丝剥茧,而不是同归於尽。”
“知退一步,方能进两步。该退的时候,要把姿態做足。”
“但退让,绝不是束手待毙。”
“你继续把心思放在那本帐册上。那些符號和数字,才是真正的命门。”
“暂时的鸣金收兵,会让敌人產生安全著陆的错觉。人在极度放鬆的时刻,才会露出真正的破绽。”
“等他们自己把尾巴露出来,这把刀,才能砍在最要命的地方。”
电话那头,苏清寒陷入长久的静默。
良久,她应了一个字:“好。”
掛断通话,朱文浩將手机收回口袋。
他转身推开推拉门,重新步入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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