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无声打开。
朱文浩步入书房,朝著周正明微微欠身。
“周校长,临时有些俗务,晚辈得先告辞了。”
周正明搁下茶壶,“舒桐,送送文浩。”
周舒桐应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到了单元楼下,朱文浩走向那辆黑色奥迪。
“文浩。”
周舒桐停在台阶上,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
“今天早上,一份关於你的背调报告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她习惯了在谈判桌上掌握主动,“临江市委副书记的公子,党校星火班的铁腕人物。这履歷放在地方上够看,但在省城,还差些火候。”
朱文浩拉开车门的手没停。
“资本市场不看出身,看回报率。”周舒桐拋出橄欖枝,“我在华尔街学到的唯一真理,是人皆有价。有没有兴趣做我公司的特別顾问?年薪,你可以隨便填。”
拉拢。
用资本的傲慢,去丈量ql的斤两。
朱文浩转过身。
“周小姐,“做风投,讲究对衝风险。但你把筹码放在zt的桌子上,犯了最基本的错误。”
“什么错误?”
“资本逐利,z者谋局。算盘打得再精,也算不透国运。”
朱文浩拉开门,坐进驾驶室。
“风投的池子太浅,养不出我要的局。”
车门合拢。
周舒桐立在原地,车尾灯在她的金丝眼镜上拉出一道红芒。自负如她,平生头一回觉得,手里的筹码轻如鸿毛。
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省委党校,星火班的空气在这几日陡然变得滯重。
教务处的一纸通报张贴在走廊公示栏。
最终结业大考,改为公开的“无领导小组辩论”。
文件末尾用黑体字標明:相关领导將列席旁听。
通知一下,学员心思各异。
刘宇站在公示栏前,看完最后一个字,转身离开。
自从上次班委会后,他现在行事极其低调,但这份通报,让他看到了曙光。
杨建华出手了。
廖常星落马后,组织部的控制权有了鬆动。杨建华借著考察年轻干部党性修养的名义,硬生生把手插进了党校的结业考核中。
辩论,最容易挖坑。
一句话说错,便是思想作风问题。
宿舍內。
周旭合上那本黑皮记事本,看向一旁正在翻书的朱文浩。
“无领导小组辩论,刀光剑影。”周旭推了推眼镜,“考官名单里,多加了三位省直机关的厅局级干部。其中两位,是杨建华书记早年提拔起来的门生。”
朱文浩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考题不简单。”周旭提醒,“听说,是为了考验基层执政的底线。你最近风头太盛,红星机械厂那份內参,把京江市的一些人得罪狠了。他们等著在考场上看你的笑话。”
“好啊。”朱文浩合上书本,“那就看看,谁看谁的笑话。”
两日后。
省委党校大礼堂。
台下第一排,坐著五位主考官。
周正明居左,中间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齐天。
右侧那两位面孔生疏的,正是周旭口中杨派安插进来的厅局级干部——省委政研室副主任王强,以及省司法厅副厅长李国栋。
主席台后方的幕布半掩,一道人影在暗处落座。
劳立国。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坐在前排,而是选了这个不会惊动任何人的位置。
星火班学员呈半圆形散坐在台上的討论椅中。
齐天清了清嗓子,对著麦克风定调。
“今天的结业大考,不设標准答案,不设固定发言顺序。大家畅所欲言。”
旁边,政研室副主任王强直接拋出了今天的辩题。
“新时期基层维稳与治理,究竟是法治优先,还是人治兜底?”
话音一落,整个礼堂落针可闻。
这是一道送命题。
偏向法治,会被指责脱离基层实际,照本宣科,不懂变通;若是说人治兜底,那是极大的错误,直接违背依法治国的大方针。
这属於左右都不討好的绝境。
曹睿低著头,假装在纸上记录。这种题目,多说多错。
刘宇倒是接了话茬。
他打著官腔,在两者之间和稀泥,说了几句诸如“法治是基础,人文关怀是补充”的套话。
平庸,但安全。
几名学员附和著说了些水话,场面温吞。
王强冷眼看著台上这帮打太极的学员,他受了上面的意,今天的目標只有一个。
他直接点名。
“朱文浩同志。”
王强的声音穿透音响,“你的调研报告写得很好。基层黑恶势力猖獗,往往伴隨著包庇。你作为星火班的党支部书记,对於这道题,有什么高见?”
把问题强行塞到朱文浩手里。
副厅长李国栋紧隨其后,堵死退路:“朱文浩,不要讲那些两面光的话。如果在法治与基层复杂的人情社会发生剧烈衝突时,只能二选一,你选什么?”
台下周正明面色发沉。
朱文浩从椅子上站起身。
走到发言台前,身姿挺拔,犹如孤峰耸立。
“周校长,齐部长,王主任,李厅长。”
朱文浩开口,
“將法治与人治对立起来二选一,本身就是一个偽命题。”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直接否定考官的题目,这是何等的狂妄。
王强面色一寒,“朱文浩,注意你的言辞!这是严肃的结业大考!”
“正因为严肃,才不能用这种非黑即白的逻辑去套基层的枷锁。”
朱文浩根本不理会他的呵斥。
“诸位可知,何为王道?何为霸道?”
“汉宣帝有云: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
“法治,即为霸道。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国法利刃,是底线。越线者,杀无赦。”
朱文浩的声音在大礼堂內迴荡。
“在红星机械厂,黑恶势力侵吞国有资產,这时候讲人治,就是包庇,就是同流合污。必须动用雷霆手段,犁庭扫穴。这,就是法治优先的霸道!”
他话音未落,李国栋插话:“既然你支持法治优先的霸道,那还谈何人治?”
“李厅长,稍安勿躁。”
朱文浩俯视著台下的考官团,“如果只有法治,只有冰冷的条文,基层就会变成一座大监狱。干部为了不出错,只会机械执行,秦朝二世而亡便是前车之鑑。”
“什么是人治兜底?不是人情世故,不是宗族规矩。而是道德教化,是王道!”
朱文浩双手撑在发言台上,气局宏阔。
“明代张居正改革,推行考成法,用严苛的法度考核百官,这是法。但他同时重修书院,广开教化,这是德。”
“新时期的基层治理,法治是骨架,德治是血肉。两者不是对立,而是统筹。”
“遇到死硬的黑恶势力与腐败分子,必须以霸道碾碎之,不留半分情面;面对普通百姓的邻里纠纷、生计艰难,必须以王道抚慰之,解决实际困难。”
“王霸並用,恩威並施。”
朱文浩目光直刺王强与李国栋。
“两位领导非要逼著基层干部在法与人之间做单选题,请问,这是在考校我们的能力,还是在刻意製造对立,割裂d和群眾的血肉联繫?”
杀人诛心!
一顶破坏dq关係的大帽子,反手扣在了两位干部的头上。
王强的脸膛瞬间涨红,血色直衝头顶,张著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李国栋更是额头冒汗,被这通引经据典、势大力沉的策论砸得七荤八素。
台下那些旁听的干部,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用汉宣帝的王霸杂之,结合张居正的考成法,最后完美套入新时期的法治与德治统筹。逻辑严密到没有任何一丝漏洞,格局宏大到足以让人仰望。
在这篇大明帝王的千古策论面前,杨派人马设下的那些文字陷阱,犹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周正明端起茶杯,借著喝水的动作,遮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这小子,真是个怪胎。
幕布后方。
劳立国坐在阴影里。听著朱文浩那句“王霸並用,恩威並施”,他心底的某根弦被重重拨动。
江南省的这盘大棋,缺的就是这种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教化格局的操盘手。
他伸出双手,用力地拍了三下。
清脆的掌声,从幕布后传出,在寂静的礼堂內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著,劳立国站起身,掀开幕布,大步走了出来。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