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厚重,黑石镇那老旧的职工宿舍楼里,偶有几声野猫的吠叫穿透玻璃窗。
朱文浩独坐於客厅沙发深处,並未开灯。
他脑海中正慢条斯理地梳理著这一整盘错综复杂的棋路。
黑石镇的乱麻已被利刃剖开。
张大海那帮地头蛇在纪委与派出所的双线合围下插翅难逃,邱德海寄予厚望的县纪委夺案闹剧,也以田文广的灰头土脸告终。
基层这边的蝇营狗苟已定大局,无需他再去拔冗干预。
为政之道,落子无悔,剩下只需静观这几股势力反噬、发酵。
真正能顛覆江南省版图的暴风眼,远在千里之外的京江市。
卫浴间的水流声停歇。
木门开启,带出几分氳热的湿气。
苏清寒將白日的冷冽尽数褪去,她穿著一件材质极其轻软的真丝吊带裙,雪白的布料贴合著姣好的身段,款式罕见地大胆放肆。
这是她早先在商场经不住销售蛊惑买下的贴身物件,往日皆被锁在衣柜深处,今夜却穿了出来。
她赤足立於门边,发梢掛著水珠,眼底带著平日里难寻的娇怯,望向坐在暗处的男人。
看见朱文浩看了过来,她害羞的低了低头,快步回了房间。
朱文浩起身步入浴室,简单冲洗一番。
再出得房门入內室,苏清寒已然伸出玉臂,攀附上他的后颈。
多日的聚少离多、政坛里的刀光剑影,尽数化为床榻间的无声交融。
就在两人气息交缠之际。
京江市西郊,玉龙山顶级別墅区。
山风穿林打叶,掩去了一行人的脚步。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长肖战,身披无標识避光战术背心,隱身在距离別墅不足五十米的灌木丛后。
夜视仪的绿光下,那栋独立的三层建筑只有二楼亮著微弱的地灯。
肖战偏过头,打了个战术手势。
特战副队长山虎伏低身形,悄无声息地靠拢过来。
“卡口和暗桩摸排乾净没?”肖战语调压得极低。
“三道警戒线全数铺开,地方派出所和京江市局的夜巡路线被我们强行设置了物理路障干扰,区域通讯屏蔽车已就位。”山虎匯报条理分明,“连只鸟都飞不出去,特战队员全员子弹上膛,隨时突入。”
肖战頷首:“放尖刀组进去探路,务必要活的,除非对方拒捕持械,否则不许见血。”
两道黑影脱离队形,顺著別墅外墙的落水管攀援而上,动作如猿猴般轻捷,悄然翻入二楼阳台。
不足三分钟,肖战战术耳机里传来两声极具规律的指尖敲击。
信號接通,目標確认。
“破门。”肖战下达指令。
重型液压钳悄然剪断厚重的防盗锁芯。
特战队员借著夜色掩护,鱼贯突入一楼大厅。
正端著高脚杯、盘算著几本糊涂帐的王晓倩尚不及发出一声呼救,便被两名队员精准锁喉扑倒。
毛巾塞嘴,反剪双臂,束线带扎紧。
二楼书房內。
雷东站在碎纸机前,正將几份盖著私章的文件往机器里塞。
听得楼下有异样响动,他当即转身,去摸书桌抽屉底下的自製枪械。
山虎一记势大力沉的横踢直接踹碎实木房门,欺身上前,一记掌劈砸在雷东的右颈动脉。
雷东两眼一翻倒地闷哼,旋即被黑布套蒙住头颅。
这场事关江南省政法核心的收网行动,耗时不足五分钟,未曾惊动周边任何安保。
“撤。”肖战一挥手。
几辆无牌照的黑色厢式货车顺著山道蜿蜒驶出,消失在夜幕中。
车队远去,捲起一路尘土。
玉龙山对面的高坡上,一堆看似寻常的落叶枯草有了动静。
偽装网掀开,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趴在土坑里,放下手里的高倍军用望远镜。
这便是许家情报小队布下的暗哨。
他从怀里掏出一台特製加密卫星通讯器,按下按钮。
“许一,我是地龙。”
那头传来低沉的回应:“讲。”
“省厅的人撤了。雷东和王晓倩全被带走,突袭乾净利落。”
“明白。”许一指令简短,“消除现场监视痕跡,你继续在京江潜伏,等候下一步调遣。”
“收到。”
男人掐断通讯,將偽装网连同隨身侦察设备尽数塞进登山包。
下得山来,他脱去迷彩,换上一套某外卖平台的工作服,骑上一辆停在林区路口的破旧电动车,晃晃悠悠驶向灯火通明的京江市区,重新变回那个为了几块钱配送费而在街头奔波的外卖小哥。
后半夜,黑石镇。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发出低频振动。
苏清寒八爪鱼般攀附在朱文浩身上。
朱文浩睁眼,小心挪开她的手臂,拿过手机,光脚踩在地板上。
他走至门边,轻手轻脚地迈出臥室,带严木门。
床榻上,苏清寒其实已被惊醒。
她睁眼看著男人离去的背影,翻了个身,拉过被角,唇边浮现一分浅淡笑意,復又安稳睡去。
客厅未开灯,月华如水。
朱文浩按下接听键:“祁伯伯。”
电波里,省公安厅厅长祁山的嗓音带著压抑不住的亢奋。
“文浩,事办成了。”
“肖战带队,人刚押进省厅零號安全屋,雷东和那个王晓倩全在控制中,没走漏半点风声。”祁山语速加快,“为了防备京江市局听到信儿找各种藉口来要人,参与行动的特战队,我下了全封闭野外拉练的死命令。通讯设备全数上缴,没有十天半个月,谁也別想联繫上他们。案子由我亲自掛帅审讯。”
“办得妥当,截断外联,方能铸成铁案。”朱文浩立在窗前。
祁山喘了口粗气,语气一转,道出这段时日压在心头的憋屈。
“你这情报给得太及时。雷震从临江市回省城后,囂张跋扈到了极点,就差骑在省厅的脖子上拉屎。”
祁山诉苦:“这几天省政法委连开两场会,雷震指名道姓批评省厅工作拖沓,他借著指导党建的名义,要把手伸进公安厅的人事调配里,想拔掉几个我提拔起来的业务骨干。”
“还有更绝的。省政府审计厅那边也动了。”祁山咬著牙,“这帮人跟省政法委沆瀣一气,发了联合督查文函,说要对省公安厅近三年的办案经费和装备採购进行大范围审计,这是在找藉口查我的老底,想把我从这个位置上掀下去。”
“劳书记那边作何表態?”朱文浩问。
“劳书记没发话,一次面都没露。”祁山有些气闷,“他这是在坐山观虎斗。由著雷震和杨建华他们瞎折腾,等我们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再出面充当和事佬收拾残局,好名正言顺把政法线收编到他自己的盘子里。”
“水至清则无鱼,上位者求平衡,本是常理。劳书记不说话,是在等我们自己扛不住去求他。”朱文浩手指在窗台上缓慢敲击,“祁伯伯,打铁还需自身硬。雷震发难,审计厅查帐,归根结底是他们以为雷军的案子成了死棋,觉得李系气数已尽,没了反击的筹码。”
朱文浩目光深邃,看著黑石镇笼罩在夜色里的山峦轮廓。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但雷东一落网,这攻守之势就该易位了。”
“过了今夜,江南省这盘棋,一切都会不一样。雷军涉黑的只要通过雷东之口敲实,雷震书记身上就沾满了洗不净的泥。到时候,审计厅那点找茬的戏码,不攻自破。雷震泥菩萨过江,拿什么再去指责省厅的党建工作?”
“好!”祁山在电话那头重重拍了下桌子,“我就连夜突审,我要让省委大院那帮人看看,省厅的刀到底生没生锈。”
“留好审讯录像。这把刀,得在最关键的常委会上拔出来,才能震慑群雄。”朱文浩留下一句箴言。
结束通讯,他静立於暗室之中。
这盘棋,从这一刻起,轮到他来执黑先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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