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问道

小说:道道道之讳道者 作者:佚名
    “弟子?”
    “是的。”
    林江点点头,回答得乾脆利落。
    “月前,他已经正式拜入我门下。”
    李白真、贾文、如花的视线,再次聚焦於林江身上,带著审视与更深的不解。
    他们感知不到林江身上有任何內力波动,没有武者特有的精气神外溢。
    就是一个看起来略通医术,气质温和的普通读书人,或者乡村郎中的模样。
    这样的人,如何能做孙炎的师父?
    孙炎心中有抱负,要不然也不会加入镇妖司,怎么可能会拜一个……看似毫无武力之人为师?
    李白真心中断定,林江绝对不是普通人。
    “李大人似乎有些疑惑?”
    林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
    “確有些不解,孙炎一心向武,李某人虽不才,却也看得出,林先生似乎並非习武之人?”
    “习武?”
    林江摇摇头,笑著说道:“我教他的,並非拳脚功夫。”
    “那是什么?”
    林江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著李白真。
    “我教他如何立身处世,如何明辨是非,如何持守本心,如何在浊世中,找到自己的道。”
    李白真怔住。
    这番话,听起来空洞,甚至有些迂腐。
    若在別处听来,他或许会嗤之以鼻。
    但不知为何,从眼前这个青衫年轻人口中说出,却有种奇异的说服力。
    李白真缓缓点头,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道:“我此次南下办事,本想去金陵探望孙家,得知他们搬来此地,便顺路过来看看。不想孙炎外出,倒是唐突打扰了。”
    “李大人客气,大人既是他故人,自然也是归云镇的客人。大人若不嫌弃小镇简陋,不妨多住几日。
    此地虽不比京城繁华,但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倒也適合静养歇息。”
    李白真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如此,便叨扰了。正好近日奔波,也有些乏累,此地清静,正合我意。”
    李白真心中主意已定。
    这归云镇,这林江,处处透著蹊蹺。
    他必须留下来,亲眼看看,好好调查一番,解开心中疑团。
    “也好。
    ”林江頷首,对孙仲道:“孙老哥,李大人一行,只能住在你家里了。”
    “应当的,应当的!”孙仲连忙应下。
    当日,李白真三人便在孙仲家的空房住下。
    林江私下嘱咐孙仲,关於金陵之事,一概莫提,只说是厌倦城中喧囂,来此隱居。
    李白真当晚与孙仲敘旧饮茶,言语间不乏试探。
    “我观这林江先生,年纪似乎不大,却能得全镇敬重,更收孙炎为徒,不知他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孙仲闻言笑道:“大人,林先生之过人处,非在武功权势,而在德行心性。您在此住上几日,与镇民们多聊聊,自然就明白了。”
    “那个叫阿正的孩子你认识吗?”李白真又问。
    孙仲神色一黯,嘆道:“那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听说是林先生早年收养的,先天有疾,体弱畏光,又口不能言,这些年才好些,能说几个简单的字。
    林先生医术通神,却偏偏治不好自己的孩子,每每提及,都唏嘘不已。”
    孙仲语气真挚,神情自然,看不出丝毫作偽。
    李白真点点头,不再多问,心中疑云却未散去。
    此后数日,李白真白日里或去医馆閒坐,看林江为镇民诊病。
    有时候也会去庙中,与僧宝閒聊几句。
    贾文与如花则暗中查访,试图从不同角度拼凑出关於林江与归云镇的完整画像。
    得到的信息,却惊人的一致。
    “村长是十年前来此定居的,带著那个生病的孩子。”
    “村长医术高超,心肠更好,谁家有了病人,无论贫富,隨叫隨到,从不收诊金。”
    “去年王老五家的牛难產,差点死了,是村长给接生的!”
    “何止是牛,阿珍难產也是村长接生的。”
    “张寡妇家房子漏雨,是村长带著人去修的。”
    “镇上孩子读书的学堂,是村长出资建的,不收钱。”
    ……
    讚誉之声,不绝於耳。
    从老人到孩童,从农夫到工匠,提起林江,无不面露感激与尊敬。
    那种情,绝非偽装。
    就连僧宝对林江也是讚不绝口。
    “林施主虽非我佛门中人,但其心慈悲,其行仁善,暗合佛理。此镇能有今日之祥和,林施主居功至伟。”
    李白真坐在医馆角落,看著林江耐心地为一位老嫗诊脉,轻声细语地解释病情,又仔细包好药包,叮嘱煎服之法,最后被逼著收了几个铜板。
    林江抬头,对上李白真审视的目光,微微一笑,继续整理案上的药材。
    一连十日,日日如此。
    李白真三人所见所闻,几乎一模一样。
    林江的生活规律而简单:清晨或上山採药,上午坐诊,午后看书,傍晚在镇中散步,与遇到的镇民閒谈。
    林江就像一个真正的隱士,一个心怀仁德的医者,一个受民爱戴的村长。
    完美得……不真实。
    是夜,孙家客房。
    油灯昏暗,映照著李白真凝重的面容。
    贾文与如花匯报完今日所得,与前几日並无二致。
    “大人,这林江……莫非真是圣人转世?”
    如花忍不住低声道:“属下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所谓的『善人』,『义士』,但像他这般,能让一镇之人交口称讚、挑不出半点错处的……闻所未闻。”
    这番行径,让李白真想到了张力。
    当时张力正是太过完美,他才会让孙炎来榕江城查探一番,结果一查就出了问题。
    贾文也开口说道:“要么,他真是百年难遇的至诚君子,要么……便是欺世盗名,偽装到了极致的巨奸大恶。
    可属下仔细观察,镇民们的感激之情发自內心,不似作偽。
    而且,他图什么?
    这归云镇一穷二白,他在此十年,若为名,早该声名远播。
    若为利,以此医术,去任何大城都能富贵一生。
    若为权……更谈不上。”
    李白真沉默良久,贾文说得很有道理。
    若林江是偽装,那这偽装的本事,未免太过可怕。
    十年如一日,毫无破绽,让全镇上下心服口服,这需要何等心机与毅力?目的又是什么?
    可若他不是偽装……
    世上真有如此人物?
    “那个阿正,查得如何?”李白真问。
    “与孙仲所说大致相同,镇民们都知道阿正是林先生收养的病孩,先天不足,可怜得很。
    林江为了治好他,耗费无数心血,经常独自上山寻找珍稀药材。”
    李白真想起那日初见时,从阿正身上感应到的空洞感,眉头紧锁。
    第二日,医馆。
    李白真照例来坐,趁林江閒暇时,他斟酌著开口。
    “林先生,李某有一事,思索多日,仍不得解,想请教先生。”
    “李大人请讲。”
    林江整理好一株刚晒乾的草药,抬头说道。
    “李某在此盘桓十日,所见所闻,令李某感慨万千。
    这归云镇百姓,生活虽不富足,但精神饱满,邻里和睦,恍若世外桃源。
    而这一切,似乎皆与你有关。
    你医术通神,仁心济世,调理一方,德被乡里。
    李某想请教,你如此殫精竭虑,所为者何?
    图名?归云镇偏安一隅,你之名不出百里。
    图利?你诊金低廉,甚至时常义诊赠药。
    图权?更算不算上。
    那么……你究竟图什么?”
    这番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图什么?”
    林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李白真。嘴中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泛起一丝淡然的笑意,放下草药,走到窗边。
    “李大人,你看这窗外。”
    李白真顺著他目光看去,窗外有孩童嬉闹,远处有农夫劳作。
    “那玩耍的孩童,十年后,或许会成为耕田的农夫,或许会成为货郎,或许会读书考取功名,或许会像孙炎一样,踏入江湖。”
    林江的声音平和舒缓,仿佛在讲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道理。
    “那田间的农人,春种秋收,纳粮缴税,养家餬口。
    那屋中的妇人,纺纱织布,生火做饭,相夫教子。”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著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著自己的盼头与烦恼。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出生,成长,劳作,衰老,最后归於尘土。”
    “我来此十年,所做的,不过是让生病的人能及时得到医治,让飢饿的人碗里能多一捧米,让爭吵的邻里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话,让孩子们有机会认得几个字,明白一些简单的道理。”
    “我图什么?”
    林江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图的是,当我捫心自问时,能够坦然地说一句:『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我图的也是这方寸之地,能因为我的存在,多一丝暖意,多一分祥和。
    这,便够了。”
    话音落下,医馆內一片寂静。
    窗外的喧囂仿佛远去,唯有林江平静的目光,和那番朴实无华的话语。
    李白真怔怔地看著林江,这番回答,没有高深的道理,只是最朴实的心声。
    可正是这份朴实,却很有力量。
    李白真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初入镇妖司时,在卷宗室暗室中,对著那面刻著守正辟邪四字的铁壁,所立下的誓言。
    那时的他,心怀赤诚,想要扫除天下妖氛,护佑黎民安寧。
    可这些年来,见多了官场倾轧,人心诡譎,妖祸背后往往牵扯著更复杂的利益与阴谋,他有时也会迷茫,也会疲惫,也会问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升官发財?非也。
    是为了青史留名?亦非。
    或许……也只是为了当自己老去之时,回首往事,能够问心无愧。
    与眼前这位林先生相比,自己这些年的挣扎与坚持,似乎多了几分功利与执念,少了几分纯粹与淡然。
    李白真沉默良久,缓缓起身,对著林江,郑重地拱手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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