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命却向老先生问命。
而老先生这位算命的,却劝老夫要信事在人为……有趣,当真有趣。”
张沉心中块垒,似乎隨著这笑声消散了不少,重新为卜算子斟满茶,神情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两人又閒聊片刻,张沉得知卜算子即將离京,便將剩余的大半罐茶叶,尽数打包,赠与卜算子。
“此茶於老夫是暴殄天物,於老先生,或更有裨益,万望莫要推辞。”
卜算子没有客气,示意灵儿收下。
“那老朽便收下了,右相保重。”
“老先生一路顺风。”
离开相府,走在皇城喧闹的街道上,灵儿忍不住小声问。
“爷爷,那个老爷爷,既然不信命,为什么要来算卦呀?”
卜算子牵著灵儿的手,缓缓走著,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
“他是太信这片土地,太信这方百姓,信到连自己都不信了。
他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自己护不住这份安寧,所以才会惶恐,才会想从別处寻一个答案,求一个心安。”
“这世间,越是肩扛重担、心繫眾生之人,往往越是如此。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手中的笔,身上的袍,繫著多少人的生计与悲欢。”
灵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卜算子不再多言,握紧了手中的青竹杖,朝著城门方向,稳步走去。
归云镇,依旧安寧。
晨雾未散,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两旁屋舍的瓦檐滴著露水。
早起的妇人提著木桶去井边打水,汉子们扛著农具走向田间,孩童的嬉笑声在巷弄间迴荡。
镇口来了三位风尘僕僕的商人。
为首者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面容清癯,穿著样式简单的青灰色绸衫,腰间悬著一块上乘的玉佩。身后跟著一男一女,男的做伙计打扮,女的似是女眷,容貌普通,低眉顺眼。
此三人正是易容改扮后的李白真,以及下属贾文,如花。
李白真虽刻意收敛气息,装扮也儘量融入,但那久居上位的气质,与这纯朴小镇的烟火气,仍有些格格不入。
镇民们好奇地打量他们,却不敢贸然上前搭话。
李白真运转功法,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屋舍,行人,细细感知著这座小镇的每一处细节。
祥和,安寧,生机勃勃。
没有一丝怨念或是不祥的气息。
甚至连寻常村落难免会有的,因鸡毛蒜皮產生的微弱戾气,在这里都淡薄得几乎不存在。
这正常得……反常。
“老丈。”
李白真拦住一位正要下田的老农,笑容和煦地拱手。
“请问,这镇上的医馆在何处?我等行商路过,伙计有些不舒服,想寻个大夫瞧瞧。”
老农停下脚步,见李白真语气客气,衣著虽好却不显倨傲,便笑道:“你们是来找村长看病的吧?医馆就在前头,过了土地庙往右拐,门口有棵大槐树的就是,我带你们去?”
“有劳老伯了。”
李白真道谢,示意贾文递上一些赏钱作为谢礼。
“要不得,要不得。”
老农连忙摆手拒绝,严肃说道:“你们来找村长看病,我怎么能收你们的钱捏,这不得被乡亲们骂死啊。”
闻言,李白真点了点头,只是心中对这个村长有了一些好奇。
老农带著三人向医馆走去,途径镇中心那座佛堂的时候,庙门恰好打开。
僧宝提著一桶清水走了出来,抬头之间,目光与李白真一行人相遇。
下一刻,僧宝的动作顿住了,仔细看了看李白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旋即化为恍然。
僧宝放下水桶,双手合十,对著李白真躬身一礼,声音清朗。
“阿弥陀佛,见过李大人。”
李白真脚步一顿,眼中精芒微闪。
易容被识破了?
他自问这易容术虽不算绝顶,但等閒江湖高手绝对难以轻易看破,这偏远小镇的一个小和尚……
这佛家,当真是深不可测。
“你认得我?”
李白真不动声色地问道。
“十几年前,小僧隨师父初入大玄,於玄都城办理度牒文书时,曾蒙大人接待,並在大人府上叨扰数日。大人与师父论道谈禪,小僧侍立一旁,得闻妙音,受益匪浅。”
僧宝恭敬回答。
李白真脑海中记忆翻涌,十几年前的画面浮现。
佛国之人进入大玄,必须去玄都镇妖司登记,离开也是如此,当时他正好在镇妖司,便帮忙登记了。
当时那位慧明大师虽然实力不强,但是说出的话却和李白真理念差不多,李白真来了兴趣,邀请几人去府上小住了几天。
前些年,慧明离开的时候,还特地去李白真府邸告別。
“原来是你,你是慧明的弟子僧宝?”
“正是小僧。”
李白真脸上露出了笑容,开口说道:“你师父离开的时候还托我照顾你,没想到在此处遇到你。”
“阿弥陀佛,谢谢大人。”
僧宝目光扫过贾文如花,心中有些疑惑。
镇妖司镇守史,为何会易容来此偏远小镇?
僧宝並不知道,李白真现在已经是巡察使了。
“办些私事,顺便探望一位朋友。这归云镇不错,九年都没有出任何事情,看来你是得了你师父的真传。”
僧宝抓了抓脑袋,有些了不好意思说道:”小僧不敢贪功,確实是没什么事情。”
“你认识孙炎吗?”李白真开口问道。
“孙炎?”
僧宝疑惑。
旁边引路的老农插话道:“你们是说孙老板吧?他们一家就住在镇里,孙大夫现在就在林先生的医馆坐诊呢!”
“额。”李白真心中惊讶,开口说道:“还请老丈带路,我是他的朋友。”
不多时,几人便来到医馆前。
医馆不大,门楣上悬著一块木匾,上书“济世堂”三字,字跡端正平和。
门口有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洒下大片阴凉。
馆內,孙仲正为一位老者诊脉,低声叮嘱著什么。
旁边还有两三个等待的镇民,安静地坐著。
“嘰嘰!”
一个略显怪异的声音忽然响起。
李白真低头,只见一个身高只及他腰部的小孩,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前,仰著小脑袋审视的看著他。
那双眼睛白分明,清澈见底,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洞感。
更让李白真心头一震的是,以他的灵觉感知,竟从这小孩身上,察觉不到丝毫活人生气!
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带来的气流……
就像一尊会动的木偶,或是一具尸体。
但偏偏,这小孩动作灵活,眼神灵动,正对著他嘰嘰叫唤,似乎在询问什么。
“林正哥哥问你们找谁。”
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在旁边响起,小丫跑了过来,站在阿正身边充当翻译。
馆中的孙仲已听到动静,抬头望来。
当他的目光与李白真相遇时,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虽然容貌不同,但那眼神,那隱约的气质……他太熟悉了。
玄都之中,李白真不惜顶撞上官,以身为盾,也要为他们父子爭取一线生机,这双眼睛,孙仲怎么可能忘记。
孙仲连忙起身,对面前的病人告罪一声,快步来到李白真面前,深深一揖。
“草民孙仲,参见大人。”
李白真伸手扶住孙仲,摇头苦笑。
“看来我身边这位易容高手,功夫还不到家。入镇不过一片刻,先是被僧宝识破,又被你一眼认出。”
李白真自嘲说道。
孙仲起身,恳切道:“容貌可变,气度难改。大人救命之恩,草民铭感五內,岂敢相忘?”
李白真点点头,不再纠结於此,目光扫过医馆。
“孙炎呢?”
“炎儿和悦儿数月前便外出游歷了,说是要去江湖游歷一番。”
“哦,你们怎会从金陵搬来此处。”
“炎儿......”
就在这时,一个平和清朗的声音,自眾人身后传来。
“我在山中採药,却有喜鹊登枝欢鸣,我道为何,原来是有贵客远来。”
眾人回头。
只见林江从街道另一头缓步走来,他肩上背著药篓,手中提著一小捆还带著泥土的草药,衣角沾著些许草屑露水,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
“林先生!”
“村长!”
“林施主!”
“嘰嘰嘰嘰!”
不同的称呼同时响起,足见林江在镇中地位。
李白真心中凛然,此人何时接近,他竟毫无所觉,直到对方出声,他才察觉到其存在。
这绝非寻常!
林江走到近前,对眾人微微頷首,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李白真身上,笑容不变。
“几位贵客,里面请。”
林江语气平常,態度隨意。
几人隨他进入医馆后堂。
林江先將药篓放下,洗净双手,这才亲自为眾人斟茶。
“乡野之地,只有些自製的粗茶,莫要嫌弃,请。”
林江將茶杯推至李白真面前。
李白真端起,浅尝一口。
茶味微涩,回味却有一股淡淡的甘甜与草木清香,虽非名品,却別有一番山野韵味。
“好茶。”
“山野之物,不入方家之眼,李大人喜欢就好。”
林江自己也端起一杯,语气隨意地说道。
李白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直视林江。
“你认得我?”
林江神色坦然,啜了口茶,缓缓道:“孙炎与我提过,玄都之中,有位李巡察使,是个好人。”
“好人......”
李白真低声重复,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似自嘲,似感慨。
孙炎连这等涉及朝廷,涉及他们父子生死劫难的事情都告知此人,可见对此人信任之深,关係之密切。
“孙炎和你是什么关係?”
“他是我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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