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蛮子

小说:道道道之讳道者 作者:佚名
    林晓蝶一手支著下巴,侧脸望著窗外运河上往来的船只,以及远处黛青色山峦在水雾中晕染开的轮廓,眼神有些迷离。
    原来,那些诗卷里描绘的,並非文人墨客的凭空想像。
    “风景如画”、“春风十里”、“烟雨江南”……
    这些曾让她在北朔寒夜中无数次心驰神往的词句,如今竟真真切切地铺陈在眼前。
    水是活的,泛著粼粼的波光,载著各式各样的舟船,从精致的画舫到满载货物的漕船,悠然往来。
    风是软的,带著水汽与隱约的花香,拂过面颊时,没有丝毫北朔风沙的粗礪与寒意。
    就连远处黛青的山影,都显得温润柔和,仿佛被这江南的水汽浸润了千年锋棱。
    北朔从未有过如此丰沛温润的水汽,如此喧闹繁盛的市井,如此……精致到近乎脆弱的人间烟火。
    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目不暇接,心头却又隱隱横亘著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就像隔著一层琉璃看世界,美好,却不真切。
    目光掠过楼下街道。
    行人步履从容,神情閒適,偶有笑语传来。
    临河的画廊上,几位锦衣公子正凭栏吟诵,身旁伴有巧笑倩兮的佳人,琵琶声叮咚,混著酒香飘散。
    这幅景象,与北朔,判若云泥。
    在北朔,男子年满十四,女子年满十六岁,若无特殊缘由,皆需入营报到,成为预备役。
    即便是她这位公主,亦不例外。
    林晓蝶记得第一次踏入军营时,那刺骨的寒风,粗糙的冻土,冰冷的鎧甲,以及老兵们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庞。
    他们每日操练,巡防,与越过防线的妖兽搏杀,为的是身后家园那一星半点的安寧。
    为何同在一片大陆,北朔的子民需以血与冰为伴,挣扎求生,而江南的同龄人,却可安享这无边风月,诗酒年华?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不甘,是酸涩,亦有一丝茫然。
    林晓蝶抓起桌上的酒碗,將其中清冽的液体一饮而尽,仿佛要將那莫名的情绪也一同咽下。
    北朔的酒,是生命之火。
    以最差的高粱,最寒的雪水酿就,入喉如灼热的刀锋划过,瞬间点燃四肢百骸,驱散骨髓里的寒意,是苦寒之地生存的必备之物。
    因此,北朔无论男女,酒量往往豪迈。
    江南的酒,却是风月之伴。
    稻米精酿,泉水调和,入口绵软清甜,初时只觉醇香可口,待得后劲缓缓上涌,方知温柔乡里亦可醉人。
    林晓蝶已独自饮尽两坛,面颊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宛如雪地胭脂,衬得她肌肤愈白,眸光却愈发清亮锐利,不见半分醉態。
    这份海量,早已引得二楼食客们频频侧目,低声议论。
    “这姑娘……好生厉害的酒量!两坛『春风醉』下肚,竟跟没事人一般!”
    “怕不是哪位江湖世家出来的女侠?瞧那气度,寻常闺秀哪有这般豪气。”
    “嘖嘖,让我想起几年前在此豪饮七坛,留下『酒剑仙』名號的那位神秘剑客了……”
    “嘿,若论女子,当年『流芳阁』的莫大家,也曾在此饮过四坛不醉,传为佳话。不知这位姑娘,能否破此纪录?”
    议论声嗡嗡作响,多是惊嘆与好奇。
    林晓蝶却觉得有些无聊。
    酒於她,在北朔是御寒活命之物,在此地却成了攀比夸耀的谈资,实在无趣得紧。
    就在此时,靠近楼梯口一桌的几个江湖汉子,许是酒意上涌,嗓门也大了起来。
    其中一人红著脸,打了个酒嗝,大声道:“要论喝酒,还得是北方那些蛮子厉害!天生的酒囊饭袋!”
    桌上另一人立刻接茬,语气带著几分轻佻与不屑。
    “这不废话么?那鬼地方,一年到头冰天雪地,不靠烈酒暖身子,早冻成冰棍了!
    老子早年押鏢去过一次,喝过他们那的『烧刀子』,嘿,那叫一个难喝!
    跟喝刀子似的,真不知那些蛮子怎么咽得下去!”
    “哈哈,怕是舌头早冻麻了,尝不出好坏吧!”
    鬨笑声响起,带著显而易见的鄙夷。
    林晓蝶握著酒碗的手,在半空中骤然顿住,碗沿抵著唇边,清冽的酒液映著她骤然冷下的眸子。
    林晓蝶缓缓放下酒碗,转过头,目光如两道冰锥,射向那桌口无遮拦的汉子。
    那几人正笑得开怀,忽觉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落在身上,笑声不由一滯。
    见是那位独饮的绝色女子望来,还以为自己的“高谈阔论”引起了美人注意。
    为首那红脸汉子心中一喜,竟端起酒杯,朝著林晓蝶遥遥一敬,咧嘴笑道:“这位姑娘,是不是也觉得北方蛮子的酒,粗劣难喝,上不得台面?来,敬姑娘一碗!”
    林晓蝶眸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霜。
    “这几位朋友,若是酒喝多了,便早些回去歇息吧。酒能助兴,亦能乱性,慎言为好。”
    一个清朗平稳的男声,自林晓蝶邻桌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面容刚毅,眼神沉稳,衣著朴素却乾净。
    男子身旁坐著个年纪稍小的秀丽少女,眉宇间带著英气,此刻也正不满地瞪著那桌汉子。
    红脸汉子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小子出头,又穿著寻常,不由恼羞成怒,將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你算哪根葱?我们兄弟说话,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报上名號来!”
    孙炎神色不变,从容道:“在下孙炎,不过一江湖无名小卒罢了。”
    “无名小卒?”
    红脸汉子嗤笑一声,语气越发不客气。
    “既知是无名小卒,管的倒挺宽!我们说什么,与你何干?难道我们说错了不成?”
    “当然错了!”
    孙炎的声音陡然提高,瞬间压过了楼內的嘈杂。
    “我等今日能安坐於此,饮酒谈笑,是因陛下励精图治,天下承平。
    但诸位莫要忘了,这份安寧背后,亦有北朔將士,年年岁岁,以血肉之躯,镇守北境寒渊,阻妖族於我大玄之外!”
    孙炎站起身,目光扫过二楼眾食客,朗声道:“大玄有此太平安乐,当感念陛下圣明,亦当铭记北朔之功。
    镇妖司巡察使李白真李大人曾言:『北朔风骨,如山如岳;北朔脊樑,撑起人族北天。此等气节,当为我大玄武者共勉之楷模!』”
    提到李白真的名字,楼內不少人神色一肃。
    这位巡察使近年来名声颇佳,其刚正不阿的事跡,在江南亦有流传。
    孙炎转而直视那红脸汉子,语气沉凝。
    “你说北朔酒难喝?
    你可知,北朔苦寒,土地贫瘠,能用於酿酒的粮食本就稀少珍贵?
    你可知,北朔之人饮酒,非为消遣风月,非因嗜酒如命,而是为了在彻骨严寒中活命。
    那酒再烈再糙,於他们而言,便是续命的薪火,御寒的鎧甲!”
    孙炎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一丝怒意,继续说道:“几位朋友,左一句蛮子,右一句酒囊饭袋,如此轻蔑侮辱北朔英烈,实乃忘恩负义,是非不明!
    此言此行,若让北朔军民闻之,该是何等寒心?
    对我大玄之人,又怎么看?”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情理兼备。
    那红脸汉子几人被驳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半晌憋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
    孙炎所言,句句在理。
    大玄,北朔,虽不是一国,但都是人族。
    此乃人族大义,这顶帽子扣下来,他们如何接得住?
    楼內一时寂静,许多食客看向孙炎的目光,已带上了讚赏与认同。
    就在这时,邻桌一位鬚髮花白,做儒生打扮的老者缓缓开口,声调不高,却自有分量。
    “这位小友所言甚是。
    北朔之王林缺,雄才大略,武道通天,乃当世公认的人族最强者。
    莫说北朔与我大玄的羈绊,单是他开拓武圣这一境界,並且將感悟心得流传开来,就不知启发了我大玄多少武者。
    此等人物,无论立场如何,其功绩气概,皆当受我等敬重。”
    “老先生说得对!”
    另一桌,一个背负重剑,气息彪悍的刀客拍案附和。
    “老子走南闯北,最敬重好汉!北朔儿郎,是真刀真枪跟妖兽拼命的汉子!比某些只会躲在温柔乡里嚼舌根子的软蛋,强上百倍!”
    “不错!饮酒便饮酒,扯这些作甚?平白惹人厌烦!”
    “几位,若再无话,便请自便吧,莫扰了诸位雅兴。”
    议论声纷纷响起,大多站在孙炎一边,对那红脸汉子几人投去鄙夷的目光。
    那几人眼看引起眾怒,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再也坐不住了。
    为首的红脸汉子狠狠瞪了孙炎一眼,却不敢再放厥词,灰溜溜地一挥手。
    “我们走!”
    几人低著头,在一片无声的嘲讽注视下,匆匆下楼而去。
    林晓蝶怔怔地望著孙炎,又缓缓环视周围那些出言声援的食客,胸中那股因听到侮辱言辞而升腾的怒火与寒意,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暖流所取代。
    那暖流细细涓涓,带著不容忽视的温度,安慰著她微微发酸的心口。
    原来……
    这繁华锦绣的大玄,並非所有人都忘了北境的烽烟,忘了北朔的付出。
    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懂得,还有人……
    愿意为那份遥远而沉重的牺牲,说一句公道话。
    这份记得,对林晓蝶而言,比任何珍宝都更珍贵。
    林晓蝶忽然觉得,眼前这略显嘈杂的酒楼,窗外那过於柔美的山水,似乎都变得亲切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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