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蝶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些许酸涩,举起手中酒碗,向著二楼眾人,朗声道:
“诸位,今日这楼中之酒,我请了!”
声音清越,带著北地儿女特有的爽利。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纷纷露出笑容。
“姑娘豪气!不过不必破费,我等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是啊姑娘,路见不平,出言几句,岂能让你破费?”
“姑娘是北地来的吧?果然有北朔儿女的颯爽之风!佩服!”
林晓蝶摇摇头,语气坚持。
“诸位仗义执言,这酒,当敬!”
说罢,林晓蝶端起面前刚刚斟满的酒碗,站起身,对著四方微微示意,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乾脆利落,毫无寻常女子的扭捏之態。
“好!”
“姑娘好酒量!”
“痛快!”
喝彩声响起,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林晓蝶坐下,脸上红晕更盛,眼中却光彩熠熠,朝著柜檯方向,扬声道:“小二!给每桌再上一坛『春风醉』!今日二楼诸位朋友的酒钱,都记在我帐上!”
“好嘞!多谢姑娘!各位客官稍候,酒马上就来!”
跑堂的小二喜笑顏开,高声应和,蹬蹬蹬跑下楼去。
一时间,二楼笑语喧譁,宾主尽欢。
方才那点不愉快,似乎已隨酒气烟消云散。
这时,林晓蝶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孙炎身上,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这位公子,还有这位妹妹,若是不嫌弃,可否过来同坐?方才……多谢了。”
孙悦早就对这位又漂亮又豪爽的姐姐充满好奇和好感,闻言立刻悄悄拽了拽兄长的衣袖,小声道:“哥,快去呀!这位姐姐人真好!”
孙炎脸上微热,低声道:“別闹。”
孙炎看向林晓蝶,略有些尷尬地拱手。
“姑娘盛情,本不该推辞。只是……实不相瞒,在下酒量浅薄,两碗必倒。姑娘这般海量,在下实在……奉陪不起。”
孙炎这话说得实在,有些笨拙,引得周围听到的食客又是一阵善意的鬨笑。
“哈哈,小兄弟倒是实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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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无妨,能饮则饮,不能饮则以茶代酒嘛!”
“姑娘,我看这位小兄弟人品端正,是个可交之人!”
林晓蝶也被他这直白的回答逗得眼中笑意更深,摆摆手。
“无妨,公子隨意便是,喝茶亦可。”
孙悦却已按捺不住,直接拉起孙炎的胳膊,將他拽到了林晓蝶这桌坐下,自己则笑嘻嘻地坐到林晓蝶身边,亲热道:“姐姐,你別理我哥,他呀,就是脸皮薄。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好看!”
林晓蝶对孙悦的热情有些不適,但感受得到其中毫无恶意的亲近,便也温和地笑了笑。
“你也很可爱。”
“方才,多谢。”
林晓蝶再次对孙炎说道。
孙炎有些茫然说道:“谢什么?”
“谢谢你为北朔说话。”
孙炎恍然,连忙摆手。
“姑娘言重了,在下只是说了些事实,讲了点道理而已。
北朔军民坚守北境,护佑人族安寧,此乃大义,本该受天下人敬重。那些轻浮妄言之辈,理当驳斥。”
孙炎语气诚恳,並无丝毫作態邀功之意。
林晓蝶点点头,不再多言,心中对这对兄妹的好感却又增了几分。
孙悦是个活泼性子,很快便与林晓蝶聊了起来。
从江南风物到沿途见闻,两人年龄差距不大,颇为投缘。
孙炎大多时候静静听著,偶尔插言几句,目光却不著痕跡地观察著林晓蝶。
此女容貌俊美,气度绝非常人,特別是这酒量......
几人正聊著,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
店小二引著一位锦衣公子上了楼。
此人一出现,二楼原本喧闹的气氛,顿时为之一静,许多食客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交谈声也低了下去。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算得上端正,只是肤色透著不健康的白皙,眼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脚步也略显虚浮。
一身锦缎华服,用料考究,腰缠玉带,佩著美玉,手中把玩著一柄象牙骨扇,一副標准的江南风流公子派头。
张晓,江南城县令张正之子。
张晓目光在二楼一扫,瞬间便锁定在了临窗那桌的林晓蝶身上。
当看清林晓蝶的容貌时,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艷与炽热。
张晓整了整衣襟,脸上堆起自认为温文尔雅的笑容,快步走到林晓蝶桌前约三尺处站定,拱手作揖,声音刻意放的柔和。
“这位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不知姑娘可否赏脸,容小生在此稍坐片刻?”
张晓说话时,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林晓蝶,自动忽略了同桌的孙炎与孙悦。
林晓蝶仿佛没听见,连眼皮都未抬一下,逕自端起酒碗,向孙炎示意了一下,继续小口啜饮。
张晓脸上笑容一僵,其身后侍卫见状,眉头一竖,上前半步,厉声喝道:“大胆!我家公子与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这一声喝,中气十足,带著武人的煞气,嚇得附近几桌客人一哆嗦。
“放肆!”
张晓猛地转身,对著那侍卫怒目而视,呵斥道:“谁规定了本公子与人说话,別人就一定要回话?本公子本就是唐突打扰,姑娘不愿理会,再正常不过!轮得到你在此大呼小叫?还不退下!”
那侍卫被斥得一愣,连忙躬身:“是,公子,属下知错。”
张晓转回身,脸上已重新掛上歉意的笑容,变脸之快,令人侧目。
“姑娘勿怪,下人粗鄙,不懂规矩,惊扰姑娘了。”
林晓蝶这才放下酒碗,抬眼看向他,目光冷淡。
“你要说什么?”
这直白到近乎无礼的问话,让张晓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强压住心头窜起的那丝火气,维持著笑容,目光再次贪婪地扫过林晓蝶姣好的面容,然后落在窗外马厩方向,用咏嘆般的语调说道:
“方才在楼下,偶见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宝马,风骨天成,实乃小生生平仅见。
一时心喜,冒昧打听,方知是姑娘坐骑。
本以为能拥有如此良驹者,必是位瀟洒不羈的侠士,不想竟是姑娘这般……琼枝玉树、风华绝代之人。
真可谓『马如龙,人如玉』,相得益彰,令人心折啊。”
张晓自觉这番讚美,既夸了宝马,又赞了美人,还引了文雅的典故,可谓面面俱到,足以打动任何女子。
然而,林晓蝶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看著他,再次开口。
“然后呢?”
二楼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许多食客低下头,掩住嘴角的笑意,或假装喝酒,或与同伴低声交谈,余光却都瞄著这边。
张晓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掛不住了,双手在袖中暗自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用了极大的毅力,才让表情没有彻底扭曲。
张晓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呵……倒是在下孟浪了,扰了姑娘雅兴。姑娘慢用,今日这顿酒水,便算小生一点心意。”
说罢,张晓不再停留,转身拂袖而去。
直到张晓一行人消失在楼梯口,二楼的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嗡嗡的议论声再起。
孙炎眉头紧锁,待张晓走后,他才压低声音,对林晓蝶正色道:“姑娘,此地不宜久留。若无事,还是儘早离开江陵城为好。”
林晓蝶挑眉道:“为何?”
孙炎犹豫了一下,他与孙悦来到江南,並非单纯游歷。
大约两年前,他还在李白真的手下做事。
当时李白真交给他两份卷宗副本,一份是榕江城,一份是江陵城。
两座城从未发生过什么大事,在朝中也是一片好评,但是总有人莫名其妙失踪。
这两座城中,都有名人。
榕江城张力,江湖豪客,烈刀门掌门,乐善好施。
张正,江陵县令,声望极佳。
这江陵城的案卷更是奇怪,里面失踪的大部分都是女子,以已婚妇女居多。
当时孙炎考虑到榕江城距离归云镇距离近,便选择了去那边,结果后续发展偏离了轨距,孙炎也离开了镇妖司。
这次出来寻道,孙炎索性带著妹妹来到了江南,打算私下查探一番。
孙炎自幼隨父经营药材,对药性气味极为敏感。
方才张晓靠近时,他闻到一股混合了多种药材的气味。
那几味药,多是壮阳固本,滋肾补元之属。
而张晓面色隱现青白,眼瞼泛黑,脚步虚浮,分明是肾气亏损,精气不足之相,且亏损程度不轻。
这与张晓对外塑造的文武双全、不近女色、洁身自好的翩翩公子形象,严重不符。
此外,孙炎暗中打听过,那些失踪的女子,虽看似毫无关联,但细细追溯,似乎都曾与张晓有过间接接触。
还有一个原因,这些出事的女子家人,很多都直接销声匿跡了,外人都传被黑风寨掳走了。
这些线索,单独看来或许只是巧合。
但黑风寨匪患十年未除,官府屡剿无功,必有內应通风报信……
只是,这些都还是猜测,没有实证。
孙炎总不能对一个初见之人说:我觉得本地县令的儿子可能是个绑架女子的变態,而且跟山匪有勾结,你被他盯上了很危险。
孙炎斟酌著词句,低声道:“方才那位,是本地县令的独子。姑娘孤身在外,又携宝马,还是小心为上。”
林晓蝶听后,撇了撇嘴,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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