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镇。
与江陵城的繁华喧囂不同,这座小镇永远是一副寧静祥和的景象,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镇子东头的古树上,林正正用两只脚勾著树枝,晃晃悠悠地盪鞦韆。
下面围著一群孩童,拍著手欢呼叫好。
“林正哥哥好厉害!”
“再高点!再高点!”
林正嘻嘻一笑,脚上用力,盪得更高了。
归云观內,林江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一卷《南华经》,手中毛笔蘸墨,正一笔一画地抄写著。
道观里很静,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林江已坐了整整三个时辰,气息悠长平稳,仿佛与这座道观融为一体。
“嗡!”
忽然,一声轻鸣毫无徵兆地响起。
林江腰间悬掛的八卦镜自动飞出,悬浮在半空,镜面金光大盛。
金光如瀑,在静室空中铺开,映照出一幅幅模糊的画面。
残破的城墙,冲天的火光,遍地尸骸,被鲜血染红的河流。
有百姓哭嚎奔逃,有士卒持刀廝杀,有黑影在火焰中狂笑。
林江瞳孔骤缩。
“这是……”
画面维持了约莫十息,金光忽然溃散,八卦镜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林江迅速拾起铜镜,镜面已恢復如常,只是微微发烫。
“心血来潮,镜现异象。”
林江眉头紧锁,疑惑低声道:“是迴光返照,映照过去?还是天机示警,预兆未来?”
修道之人最重感应,此等异象绝非无故而生。
林江起身走到祖师像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弟子林江,今感天象异常,心绪不寧。恳请祖师庇佑,显化天机,指点迷津……”
林江盘膝端坐,双目微闔,周身气息与道观香火交融为一,双手缓缓抬起,结成道门手诀,指尖泛起莹莹微光。
“天地无极,乾坤八卦。”
口诀一出,在静室中激起层层迴响。
那悬於林江双腿间的八卦镜陡然一震,镜面阴阳双鱼仿佛活了过来,一黑一白两道流光开始逆向游走。
林江深吸一口气,丹田道火熊熊燃烧。
寻常道人炼丹修法,以真火为根基。
但蓝星那个地方,灵气早就枯竭,赶尸一道修炼的是心炉道火,靠著一点微弱的道火控制尸体。
今非昔比,此刻林江在这灵气充裕的玄天大陆修炼十多年,体內道火旺盛,对其的控制也炉火纯青。
林江心念一动,一缕透明的火焰自眉心飞出,落入八卦镜中。
“轰。”
镜面光华大盛,黑白流光骤然加速,化作两条首尾相衔的游龙,在镜中天地盘旋嘶鸣。
整面铜镜震颤不已,发出清越龙吟。
观內,无风自动。
香案上三炷香的青烟被无形之力牵引,凝成三股烟柱,缓缓飘向八卦镜。
烟柱触到镜面,如水滴入海,被镜中阴阳鱼尽数吸纳。
紧接著,香炉中堆积的香灰开始簌簌震动。
林江双目猛然睁开,眼中竟倒映著镜中游龙之影。
“以我精血,通感天机!”
林江咬破舌尖,一滴心头精血飞溅而出,落在镜面中央。
精血落处,镜面泛起圈圈涟漪,化作一粒殷红血珠,在阴阳双鱼之间缓缓滚动。
香灰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终於,第一粒香灰从炉中飘起,仿佛被无形之手托著,悠悠飞向八卦镜。
紧接著是第二粒、第三粒……
无数香灰如逆飞的雪花,自香炉中升腾而起,在静室中形成一道灰白色的旋涡。
旋涡中心,正是那面悬浮的八卦镜。
林江双手印诀变幻,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他修炼数十年,此刻距离大修行者也不远了,只要不使用超出等级的术法,消耗都不会太大。
但是卜算一道,乃是窥探天机,消耗的不仅仅是真元。
卜算子堂堂武圣,为得天眼卜算传承,都失去双眼。
並且后面每一次开天眼,都要消耗十年寿命。
此刻林江以精血为引,祖师香火为媒,强行窥探天机,消耗巨大,这股天道反噬之力让他犹如脑袋被万针刺痛。
林江强忍剧痛,体內真气如江河奔涌,源源不断注入镜中。
香灰旋涡越转越快,八卦镜的光芒也由金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化作一片混沌之色。
镜中景象开始飞速变幻,山川河流、城池村落、人影幢幢……
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快得让人看不清。
林江死死盯著镜面,瞳孔中倒映著万千流光。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观內仿佛时间凝固,只有香灰飞舞,镜光流转。
终於,镜中景象骤然定格。
那是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高耸,运河环绕。
城中灯火点点,却笼罩在一片血色雾气之中。
雾气深处,隱约可见刀光剑影,听到廝杀吶喊。
画面只持续了三息,便轰然破碎。
而就在破碎的剎那,所有飞舞的香灰骤然聚拢。
灰白色的粉末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揉捏,在八卦镜面上飞快排列……
一笔一划,一撇一捺。
最终,两个大字显现於镜面之上。
江陵。
“呼!”
林江坚持不住,大口呼吸。
“这卜算之道,竟然如此耗费心神。”
八卦镜哐当一声跌落在林江腿上,镜面光芒尽散,恢復成寻常铜镜模样。
漫天香灰簌簌落下,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
道观內重归寂静,只有林江粗重的喘息声。
“江陵城……”
林江喃喃重复,眼中忧色深重。
“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这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休息了一会儿,林江站起身。
“蛤蟆吉,大木,毛毛,我要出一趟远门,道观就交给你们看守了。”
“呱!”
蛤蟆吉第一个跳起来,急切地叫唤,两只前蹼比划著名。
林江皱眉:“你要跟我去?你不怕阳光吗?”
蛤蟆吉噗通跳进院中阳光里。
此时烈日当空,金光灿烂,照在它墨绿色的皮肤上,竟泛起玉石般的光泽。
蛤蟆吉不但没有丝毫不適,反而舒服地伸展四肢,然后不知从哪儿掏出一片硕大荷叶,啪地顶在头上,转了个圈。
“呱!”
林江愣了愣,隨即恍然。
这三小只跟隨他在道观修行半年多了,日夜受香火薰陶,又听经文洗礼,不知不觉间,早已褪去妖物畏光的本性,灵性大增。
尤其蛤蟆吉,勤奋好学,如今道行精进,白日行走已无大碍。
“你想去?”林江问。
“呱呱!”
蛤蟆吉猛点头,两只爪子合在一起趴在地上,豆豆眼中满是恳切。
林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
“呱!”
蛤蟆吉欢喜地蹦起来,身子迅速缩小,眨眼变得只有巴掌大,轻轻一跃,落在林江肩头。
毛毛和大木见状,也急切地比划。
林江摇头:“道观需看守,香火不能断,庭院需打扫。你们两个留下,看好家。”
两小只虽然失望,但还是乖乖点头。
林江又交代一番观中事务,便带著蛤蟆吉下山了。
回到镇中,看著倒吊在树上的阿正,不由得哑然失笑。
“阿正。”林江唤道。
林正闻声,一个翻身从树上落下,几下跳到林江面前,仰起头。
“嘰嘰?”
若不是林江不准他飞,他一下就能跳到林江面前。
阿正然后看著林江,脸上露出了疑惑神色。
“怎么了?”
“嘰嘰,白。”
“嗯?”
林正跳到林江背上,林江哑然失笑。
“你多大了,还要背。”
“嘰嘰,嘰嘰。”
林江感觉头皮一痛,疑惑回头,只见阿正手里抓著十多根白髮。
“嘰嘰,白,了。”
林江看著白髮,心中明了。
“看来这窥探天机之事,还是得少做。”
“嘰嘰,嘰嘰。”
林江拍了拍林正的脑袋,笑著说道:“我没事,回去收拾一下,准备出远门。”
听到出远门,林正眼睛一亮。
“嘰!嘰嘰!玩!玩咯!”
阿正高兴得手舞足蹈,转身就向药店跳去。
林江看著他雀跃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回到药店之中,村民们看到林江,连忙起身。
“村长,你这是越来越忙了啊,整天不见人。”
“就是,村长,我女儿在几个月便要生了,你可得抽出时间来坐镇。”
林江和村民们寒暄了几句,最后和孙仲说起了话。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药店就交给你了。”
“林先生放心,其实镇上之人並没有什么大病,些许小病,孙某还是有把握的。”
“嗯。”
一个时辰后,归云镇外。
林江一身青色道袍,背著包裹。
林正穿著乾净的小褂,蹦蹦跳跳地跟在一旁,手中还捏著一个蛤蟆。
“走吧。”
林江望了一眼南方天空,迈步踏上官道。
这一大一小一蛤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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