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江陵城。
运河之上,船只夜色渐深。
河中,一个青衣男子,枕著双手,翘著腿,望著满天星斗。
奇怪的是,他並非躺在船板上,而是……躺在水面上。
河水在他身下三尺处,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力量托著,让他如臥云端。
很快,男子隨水流来到了江边。
也不见他有所动作,身体便缓缓漂起,落到岸边。
一队巡逻的青卫正好从这边经过,但是却好像看不到男子一般,当他们经过男子所站之处时,径直从他身体所在的位置穿了过去。
也不能说是穿过,应该说男子身周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帷幕,將他的存在从这些人的感知中彻底抹去了。
男子站在岸边,鼻子轻轻动了动,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真烦这些禿驴……一进城就闻到这股子噁心的香火味,熏得人头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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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正是曾在澜沧山现过身的妖王夏尤。
夏尤抬手对著城中方向虚虚一按,一层透明涟漪自他掌心扩散开去,转瞬间化作一个无形罩子,將江陵城內寺庙笼罩其中。
那恼人的香火气息顿时被隔绝在外,夏尤这才舒了口气。
“小黑。”
袖口微动,一条通体漆黑,鳞片泛著暗金光泽的小蛇钻了出来,顺著夏尤的手臂蜿蜒而上,最后盘在他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夏尤侧过头,眼中露出一丝难得的认真。
“你確定,你的化形机缘就在此地?”
小黑连连点头,一双竖瞳中流露出人性化的急切,甚至带著几分哀求。
夏尤却皱起眉头,摸了摸下巴,望向江陵城上空那看似平静的夜空。
“真是奇了怪了,这江陵城好好的,风平浪静,哪来的特殊天雷让你化形?”
小黑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妖族化形,需歷经天劫洗礼。
雷劫淬体,烈火炼魂,方能褪去妖身,重塑道体。
正因如此,初化形的妖王才会那般虚弱,这是与天地法则对抗后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小黑的情况,远比寻常妖族复杂。
它是巨蟒成精,修行已逾八百载。
若在別的世界,这般年岁的蟒精早该感应天劫,化蛟蜕变了。
可在这天玄大陆,自皇朝建立开始,蟒之属便再难化形。
原因无他——皇朝气运。
北朔、大玄,两大皇朝皆以龙为图腾,国运凝聚成的,是横亘九天,镇压四方的气运真龙。
而蟒化蛟、蛟化龙,本质上是向著“龙”的位格攀升。
这便触了皇朝最大的忌讳。
天地间龙的位格有限,一国气运所化的真龙,岂容妖族染指?
故而皇朝立国之初,便以气运镇压蟒蛟化形之路。
不仅如此,经过万年屠杀,整个天玄大陆蛇类基本已经灭绝,也不知道这条小黑蛇是如何生存到现在的。
万年来,莫说化龙,便是化蛟,都从未听闻。
小黑卡在化形关口已近百年,每次稍有感应,便被冥冥中的气运压制生生打断。
那种明明触及门槛,却被无形枷锁拽回的痛苦折磨得它苦不堪言。
三十年前,夏尤亲赴苍山,拜访了那位活了多少岁月的仓山之王。
“吃掉皇朝气运,自然可直接化龙。”
夏尤苦笑,强如青鹏,都被镇压在玄都之中。
先不说没有有能力抢到,皇朝气运乃是人族的根基,一旦碰触,必然是不死不休。
如此一来,就算化形了估计也是个死。
后面,这位仓山之王又给出了另外一个办法。
“皇朝气运如锁,锁的是天地通道。
若想开锁,需找到钥匙,不在力,在巧。
寻一处气运流动的节点,借特殊天雷之力,撬开一丝缝隙。
缝隙既开,真正的雷劫自会感应而至。”
“特殊天雷?”夏尤不解。
“非自然之雷,异宝出世引动的五行神雷,或是大能突破招来的紫霄天雷,或是某种足以扰动气运的变数之雷。找到它,抓住那一瞬的机会让小黑衝进去。”
前些时日,在澜沧山睡觉的小黑忽然焦躁不安,它感觉到,自己的机缘就快来了。
於是便有了这趟江南之行。
“放心。”
夏尤嘆了口气,揉了揉小黑的脑袋。
“当年你捨身救我,只要机缘现世,我必然帮你爭取!”
小黑猛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夏尤笑了笑,黑色的瞳孔慢慢的变成了竖瞳,重新投向江陵城。
“有意思。”
大约五息时间,夏尤的眼睛恢復原本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江陵城,还真是牛鬼蛇神样样有,乱吧,越乱越好!”
“嘶嘶。”
小黑嘴巴张开,整个运河突然掀起大浪,里面的船只瞬间飞到空中。
“胡闹。”
夏尤手指一点,运河再次恢復了风平浪静。
“不管他们,咱们等咱们的雷,他们闹他们的劫。只要不妨碍你化形,隨他们折腾。”
小黑点点头,重新缩回袖中。
夏尤伸了个懒腰,一步踏出,身影如烟消散。
就在夏尤消失不久,郑斌出现在运河边上,疑惑的看著风平浪静的河面。
河中画舫之上,无数人站在外面,惊慌的看著周围。
几位巡逻的士兵这时候也跑了过来。
“大人!”
“你们也看到了?”
“是的,大人,方才运河突然掀起了巨浪,高达十丈,但是一瞬间便消失了!”
郑斌看著运河,体內镇魔九章功法运转,真气流入金吾卫令牌之中。
然后將令牌丟入了河流之中。
不一会儿,岸边流水旋转,形成一个旋涡,一条青色鱼儿游了出来。
“参见大人!”
此鱼名为青绿,百年前被镇妖司抓捕,確定没有害人行跡后便放入运河之中,负责监管江陵城这一带河流。
“方才为何掀起巨浪?”
“大人,是我修炼出了岔子,不小心掀起的。”
“哦。”
郑斌眉头舒缓下来,开口说道:“小心一些,回去吧。”
“是。”
青绿回到老巢,浑身鳞片炸开,流出一丝丝鲜血,这是嚇出来的。
作为掌管运河的精怪,它当然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可是它不敢说。
“妖王都来了,这运河待不下去了。”
青绿张开嘴,將这些年收集的天材地宝打包,直接跑了。
隨后几日,江陵城再也没发生任何怪异事情,郑斌也相信了那小鱼说的话。
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而逝。
一月时间,转瞬即逝。
卜算子离开京城已经一个多月,一行三人在苍莽群山之间寻走,一路风平浪静。
江仙体贴入微,当起了小丫鬟,每到靠近城池的地方便会去准备一些上好的食物,还去寻了一些好茶。
小灵儿和江仙在一起也很快乐,姐妹俩一路有说有笑。
卜算子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天伦之乐了。
这一日,几人来到一处山坳之中。
“仙儿姐姐,你看这座山像不像一尊臥佛?”
小灵儿指著远处山峦轮廓,天真地问。
江仙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暮色中的群山层层叠叠,根本看不出形態,笑著揉了揉灵儿的头。
“你说像就像。”
“本来就像嘛。”
卜算子拄著青竹杖走在前面,闻言脚步微顿,空茫的眼眶对著群山方向望了片刻,才轻声道:“快到了。”
“爷爷,我们要去哪里?”
“去灵儿家里。”
“额。”
灵儿的出现和存在都很神秘,除了卜算子,没有人知道她来自哪里,是什么存在,只知道小灵儿是一具十分纯净的灵体。
灵体,你可以理解成是真气成了精。
小灵儿一直跟隨在卜算子身边,她的本体被卜算子用术法改变,寻常人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几人又行了半个时辰,三人来到半山腰一处荒废的古剎前。
断壁残垣,蛛网横结。
庙门早已腐朽倒塌,院中杂草蔓生,唯有一尊斑驳的石佛还端坐在正殿废墟中,半边身子已塌,露出內里的泥胎。
“爷爷,这就是我家吗?”
小灵儿仰头看著破庙,眼中有些迷茫。
“是的。”
卜算子点点头,缓缓走到石佛前,伸手轻抚佛身,当初他就是在这佛像之中看到了婴儿一般的小灵儿,
“仙儿,带灵儿去后院玩,我要准备些事情。”
卜算子背对两人,声音平静。
江仙看了他一眼,点头牵起灵儿的手。
“灵儿乖,姐姐带你去看看后院有没有野果子。”
待两人脚步声远去,卜算子才在佛前盘膝坐下。
身旁那根从不离身的青竹杖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青光。
卜算子双手托杖,口中开始低声诵念咒文。
“法界清净,佛性自明。以杖为引,以心为灯……”
隨著咒文念诵,青竹杖开始微微颤动。
杖身上那天然的竹节纹路,如活物般游走起来,渐渐形成一幅玄奥的阵图。
卜算子將竹杖轻轻顿地。
“咚。”
第一声,破庙地面盪开一圈无形涟漪。
杂草伏倒,尘埃扬起。
“咚。”
第二声,院中那尊残破石佛周身泛起微光。
裂缝处有金色细流渗出,如血脉般在佛身上蔓延。
“咚。”
第三声,整座破庙轰然一震。
残存的墙壁,廊柱,瓦砾同时亮起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在空中重组,慢慢凝聚。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很快天便黑了下来。
而那些金色符文,最终在佛前凝聚成一尊虚幻的佛像。
这佛像宝相庄严,周身金光流转,虽只三丈高下,却散发著浩瀚如海的愿力威压。
佛掌平摊,掌心向上,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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