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块,不许多拿。”
林江將糕点分到每一只迫不及待伸出的小手上,还不忘记提醒:“吃了要漱口,不然牙齿会长虫子。”
“知道啦。”
小傢伙们捧著糕点,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咬一小口,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小丫分到了一块梨花膏,她凑在鼻尖闻了闻,伸出小舌尖舔了舔,然后將剩下的糕点重新包好,塞进林江手里。
“林叔叔您帮我收著。”
小丫仰起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等阿正哥哥回来,我和他一起吃。”
林江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不用。”
林江伸手將那包好的糕点轻轻塞回小丫的掌心,温和说道:“吃完了叔叔再去买。阿正的那份,也给他留著。”
“真的吗?”小丫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真的。”
“那……那我吃啦?”小丫小心翼翼地问道。
“吃吧。”
林江笑著点头。
小丫这才將那口捨不得吃的糕点送进嘴里,那一瞬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满足的小仓鼠。
“好好吃!”
小丫含糊不清地说道。
林江又取了一块桃花酥,放在她另一只手里。
“快回家吧,別让你娘担心。”
“嗯嗯!”
小丫攥著两块糕点,像只快活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朝家的方向跑去。
跑了几步,她又回过头,使劲朝林江挥了挥手。
“叔叔,告诉阿正哥哥,小丫等他回来玩!”
“好。”
林江站在原地,目送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午后的阳光,將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间或有妇人唤儿归家的悠长吆喝。
这一切,都与往常並无不同。
林江收回目光,转身走入药铺。
孙仲正低头整理那些新收的药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爱戴你。”
孙仲將一片茯苓放入木匣,笑著说道:“你是真把他们当亲人待。”
林江走到窗边,望著巷口那棵老黄桷树。
树荫下,几个老人还在下五子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然,这是林江传授的娱乐活动。
“本就是亲人。
当初我与阿正初来此地,什么都没有。
没有遮风挡雨的屋子,没有果腹的吃食,甚至连归云镇的人会不会接纳我们这两个外乡人,都不知道。”
孙仲停下手里的活计,静静听著。
“那时我身上有伤,很重。”
林江的语气平静,记忆涌上心头。
“我还记得,我和阿正蹲在村口的树下面,王婶端了一碗粥来,说『不管从哪儿来的,先吃饱再说』。
后来,王婶每天都会送吃的给我们。
阿正那时候呆呆傻傻的,我同他们说,阿正生病了,家里遭遇了一些变故,家也没了。
李大爷知道后,带著几个后生,帮我伐木垒石,搭起第一间能住人的屋子。
那时候,我真的一无所有。”
林江顿了顿,开口说道:“这大概就是『乡里乡亲』四个字的分量。”
孙仲沉默良久,想起了林江某一天在药店对孙炎说的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儘管善良,剩下的交给时间。”
此刻林江的描述,不就印证了这句话么。
很快,太阳落下山头。
夜深了。
归云镇沉入安眠,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偶尔几声犬吠,在寂静中显得格外遥远。
月光如水,將山林染成一片银白的汪洋。
林江独自走进后山,沿著那条小径,穿过层层树影,来到了寒潭边。
阿正的棺木静静躺在阵眼中心。
八卦镜悬於棺盖上,镜面幽光流转,与天空洒落的月华遥相呼应。
丝丝缕缕的太阴之力从天而降,匯入阵中,再被棺中的小小身影一点一点吸纳。
林江在寒潭边那块青石上坐下,拢袖静坐。
月光洒在他素白的衣袍上,为他清瘦的身形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山林寂静,只有夜风偶尔拂过树梢,发出沙沙轻响。
林江从袖中取出《太玄普诵》,展开置於膝头。
“道之无可,天乃意......”
林中影影绰绰。
昨夜的那些生灵,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聚拢过来。
它们静默地聆听著,林江声音里有它们本能嚮往的东西。
经文勾起了几个精怪灵魂深处更古老的回忆,那个时候,它们还不叫精怪,而被称为“山灵”、“泽瑞”。
不是现在人人喊打的模样,而是帮助道宗镇守一方,维持山川河流。
只是道宗灭亡后,灰雾出现了,它们在这灰雾之中出生,成长,不由自主的生出了嗜血,暴戾的情绪。
这片区域灰雾早已散尽,加上林江所朗诵之经文,这些精怪,开始慢慢觉醒传承中的记忆。
林江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
这些生灵听得入神,毛茸茸的脑袋隨著经文韵律轻轻摇晃,像极了学堂里跟著先生诵书的蒙童。
树梢上的雀鸟歪著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
草丛里的狐狸伏低身子,尖尖的耳朵却竖得笔直。
那几团本无形体的精怪光影,也渐渐凝聚出模糊的轮廓,像极了虔诚聆听的信徒。
月光、寒潭、诵经的青衣道人,满山静默的生灵。
这一幕,美得像一幅宋人笔下的青绿山水,静謐,悠远,仿佛凝结了千年的时光。
“啪。”
一块小石子带著破风声,砸在蛤蟆吉鼓鼓的脑门上。
蛤蟆吉转过头,委屈巴巴地看向棺木的方向。
阿正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棺材边缘,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见林江看过来,飞快地缩回棺中,只留下两只小手扒著棺沿,假装无事发生。
“大道无形,天之源......”
“啪。”
又是一块石子,这次砸在蛤蟆吉的背上。
蛤蟆吉不敢说话,还假装没看到阿正的小动作。
林江停下诵经,侧首看向林江的小棺材。
“阿正。”
林江的声音不重,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不可以这样调皮。”
棺木里没有动静。
林江也不恼,只是朝蛤蟆吉招了招手。
“蛤蟆吉,你去陪阿正玩。”
蛤蟆吉那张绿色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苦著脸,一蹦一跳地挪到棺木边。
阿正立刻从棺沿边探出小脑袋,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蛤蟆吉,小手已经悄悄摸向另一块石子。
蛤蟆吉认命地转过身,背对著阿正,蹲好。
“啪。”
石子砸在它背上。
蛤蟆吉纹丝不动,甚至还有余力调整了一下蹲姿,方便下一颗石子砸得更准。
阿正开心极了,他其实已经很收著力道了。
这些石子砸出去,对蛤蟆吉来说,就像被一个力气大些的孩童扔雪球砸中一样,疼是有点疼,但绝不至於受伤。
阿正只是无聊。
听经听不懂,睡觉睡不著,月亮的光华吸得饱饱的,浑身都是力气没处使。
林江又不让他离开棺材太远,他能玩的,只有这些自投罗网来听他念叨的小动物……以及一只倒霉的蛤蟆。
林正砸了几下,和蛤蟆吉调换了位置,抓了一堆石头给蛤蟆吉。
“嘰嘰,你,丟我。”
蛤蟆吉本来不敢,但是阿正一直催促,它只能丟了。
阿正虽然背对蛤蟆吉,但是后脑就像是长了眼睛,石头根本砸不到他。
“嘰嘰,笨,笨蛋。”
蛤蟆吉被嘲讽了半天,开始不留力了,但还是砸不到阿正,这把阿正给乐的。
於是从这天晚上开始,山林里出现了这样一幕。
一个俊逸出尘的青衣道人端坐青石,手持经卷,朗朗诵读,周身縈绕著说不尽的仙风道骨;
满山的精怪走兽静默聆听,如痴如醉,摇头晃脑;
而在不远处的寒潭边,一只碧玉色的蛤蟆和一个小孩子,玩的不亦乐乎。
清晨,阿正沉沉睡去,棺盖重新合拢。
林江为蛤蟆吉疗伤。
其实也算不上伤,那些石子砸出的红印,以蛤蟆吉如今的体魄,睡一觉就能自行消散。
但林江还是认真地检查了一遍,又渡了些许温和的真元,替它化开那几处隱隱的淤青。
“阿正受了伤,这阵子不能隨意走动。”
林江將手掌从蛤蟆吉背上移开,声音温和道:“他只有你们几个朋友,只能委屈你陪他多玩玩了。”
蛤蟆吉鼓了鼓腮帮子,响亮地“呱”了一声。
“不委屈不委屈,阿正大人愿意砸我是我的福分!”
林江微微一笑,带著蛤蟆吉回了道观。
然而,蛤蟆吉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天晚上,就把大木和毛毛一起忽悠了过来。
蛤蟆吉的说辞冠冕堂皇:“先生讲经,机缘难得,你们也来听听,开开灵智,说不定哪天就能像我一样口吐人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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