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烈站在人群中,看著自己的妻子如此悽惨的样子,眼泪早就夺眶而出,嘴唇咬出了血,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了肉里。
张哲拉著西门烈,紧紧地拉著。
“师兄,千万別衝动。”
张哲的声音在发抖。
西门烈点点头,认真的看著张哲,用力抓著张哲的手臂,指甲都快掐进张哲的肉里了。
“她是被江恆控制的,她不想做的。”
张哲何时见过西门烈这副模样?
在他的印象里,西门烈永远是那个笑嘻嘻的二先生,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干。
可此刻,西门烈就像一个孩子在向父母保证一般,渴望得到父母的信任。
张哲顾不得手臂的疼痛,红著眼眶说道:“嗯嗯嗯,我知道,我相信的。”
此时,卜算子缓缓降落,落在了马车前。
在江陵城,卜算子的声望很大很大。
他是道宗大长老,是人人尊敬的人。
他帮过很多人,救过很多人,指点过很多人。
那些百姓看到他,都下意识地停住了手。
卜算子拄著拐杖,站在马车前,那双空洞的眼睛,对著满目疮痍的江仙,苍老的脸上,满是悲痛。
“你是我带大的,你犯下如此大错,是我没有教好。
我一直在补偿,我想多做一些事情,我不敢停下来。
我一闭上眼睛,就是江南那场灾难。
大火,鲜血,尸体,哭声……
仙儿,死的人太多了。
这些帐,爷爷还不了啊。”
“爷爷……”
卜算子转身,面对那些愤怒的百姓,拉起长衫,缓缓跪了下去,那头花白的头髮,在风中轻轻飘动。
人群安静了。
那些正在打砸的人停了下来,那些正在骂人的人闭上了嘴,那些正在哭泣的人抬起了头。
“我求你们了,请你们让她再活两年吧。让她死在战场上,死在那些邪魔手中,死在守护这片土地的战斗中。”
这是比死还要折磨的惩罚。
江仙总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赎罪。
此刻,卜算子因为她跪倒在地,这种惩罚,比起杀死她,要难受一百倍,一千倍!
她寧愿死,也不愿意看到爷爷为了她跪在別人面前。
江仙抓著铁栏,指甲断裂,鲜血直流,像是一个疯婆娘,大声嘶吼。
“爷爷!你起来!你起来啊!我不配!我不配你跪啊。”
西门烈衝出人群,和卜算子一样跪倒在人群之中。
张哲跑了出来,同样跪倒在地,在西门烈没有说话之前,他一把捂住西门烈的嘴,然后看著周围,大声吼道:“江仙罪该万死!但是我相信大长老!求你们相信大长老,相信道宗!
大长老从来没有骗过你们,道宗从来没有害过你们!”
“呜呜呜呜……”
人群里传来一阵阵哭声。
有人蹲下了,有人坐在地上了,有人丟了石头,捂著脸嚎啕大哭。
“我孩子还那么小啊……”
“我的儿啊……”
“我的老婆……”
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悲伤,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他们哭自己死去的亲人,哭自己的不幸,哭这世道的不公。
他们不是不想原谅,是无法原谅。
这是第二步——共情。
张沉没有安排卜算子下跪,这是卜算子自己想做的事情。
如他所说,子不教,父之过。
江仙之罪,他也有责任。
魏延顺站在空中,看著下方的场景,缓缓开口。
“传朕圣旨,將江仙押到江陵城烈士碑前,一直到大战开启之日。若是江仙临阵脱逃,道宗同罪!”
“陛下,不可。”
张沉开口道:“江仙罪无可赦,留在江南会让百姓处於悲伤之中。
长期以往,戾气滋生。
依我之见,应当押入临安,让临安百姓看清楚她的真面目。
也让她在那里赎罪,等大战开启。”
“准了。”
“哈哈哈!”
黄轩的笑声响起,声音中满是嘲讽。
“真是一齣好戏。演得真好。苦肉计,连环计。林江,你道宗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啊。”
“轰隆隆——”
四座道观同时一震。
金光冲天而起,在天空中匯聚成一道璀璨的光柱。
林江的身影出现在高空之中,白衣猎猎,长发飘飘,手持真武剑,剑指西方。
无数香火之力从四面八方升起,匯聚到他身上。
“黄轩,上天一战!”
林江是真的怒了,所有人都能听到他声音中蕴含的杀意。
黄轩脸色阴晴不定,拳头握紧了,又鬆开。
握紧了,又鬆开。
“陛下,大局为重。”
张正开口了,声音平静。
“您乃人皇子嗣,乃是皇道正统。此刻开战,两败俱伤,到时候如何抵挡那场灾难?请您三思。”
黄轩深吸一口气,平復了心情,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淡然的笑。
“林江,我不是怕你。我只是为了大局为重。”
黄轩消失了,林江也回到了道观之中。
这场信任危机,就这么过去了。
江仙被押往北荣道。
但並未押入大牢,而是就这样暴露在广场上。
朝廷这么做,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监督,证实前面所说的话的真实性。
临安城这边,对於江仙的敌意少一些。
因为她在这里救过很多人。
临安城的人记得她的好,记得那个在花园里种花的女子。
所以,有时候他们会自发地形成一道人墙,將那些从江南赶来的人挡在身后。
拿一些乾净一点的菜叶,做做样子,扔一扔。
几个小孩子在人群中大声哭泣,不断地叫著:“悔姐姐!悔姐姐是好人!悔姐姐是好人!”
他们的父母拉著他们,把他们抱走。
夜深人静。
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广场上。
三十二名侍卫轮班看守,日夜换班。
西门烈来到马车边,手里端著一些饭菜,他把饭菜放在车架上,然后蹲下来,看著江仙。
江仙睁开眼,看著西门烈,脸上露出了微笑。
“不该来的,江南的人看到了对你不好,对你家人也不好。”
“我已经和父亲说过了,他说:他不赞成,也不反对,隨我。”
其实事情根本没有西门烈说的这么简单。
父子两人大吵了一架,最后不欢而散。
“怎么还哭了?”
江仙看著西门烈那双红红的眼睛,轻声问道。
“我难受。”
西门烈吐出两个字,夹起一块肉,送到江仙嘴边。
江仙张嘴,吃了。
他又夹了一口饭,送到她嘴边。
西门烈一口一口地喂,江仙一口一口地吃。
“別哭了。”
江仙咽下嘴里的饭。
“起码还活著不是么。”
西门烈擦掉眼泪,用力地擦,像是要把那些没出息的东西都擦掉。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好。”
“从前啊,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不好笑吗?”
“好笑,哈哈哈哈。”
......
“哈哈哈。”
月光下,两人背对背靠著,隔著一个囚笼。
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
一个满身伤痕,一个满心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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