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馆站的电子屏显示23:15。
数字稳定地亮著。
没有回跳。
没有复製。
没有在23:13和23:14之间反覆闪烁。
只是普通地、冷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块终於重新承认时间会往前走的牌子。
站檯灯照在融雪水痕上。
水面反出白色灯光、自动售货机的蓝白色边框,还有几个站务员匆忙走过的影子。
广播响起。
【请旅客注意脚下安全。】
【本站末班车已结束运行。】
【感谢您的乘车。】
没有多余的句子。
没有“请不要错过最后一次归途”。
也没有“继续乘车”。
这让人几乎想鬆一口气。
几乎。
佐藤奏坐在站台长椅上。
她的手里还握著断裂破魔箭的箭头。
箭头很冷。
源崇递给她的时候,它还是一支完整的箭。现在箭身碎裂,箭头被她握在掌心,像从现实里剩下来的最后一枚钉子。
她把那瓶冷奶茶拿出来。
瓶身已经被握得不再冰,但里面的液体还是凉的。
她喝了一口。
味道依旧难喝。
甜味发钝,奶味发冷,像被便利店暖柜遗忘又被冬夜捞回来的东西。
这一次,她没有皱眉。
难喝也属於现实。
犬神趴在她脚边。
它终於睡著了。
黑色身体缩在长椅下方,鼻尖偶尔动一下,牙齿间残留的黑白霜已经淡了很多。
有站务员小心地靠近,低声问:
“这只狗……”
源崇站在旁边,头也没抬。
“工作犬。”
站务员看了看犬神,又看了看源崇身上的弓箱和执行科临时证件。
他决定接受这个解释。
“哦,辛苦了。”
犬神睡著,没有理会。
凛坐在站內便利店外侧的台阶上,身上披著执行科借来的灰色毯子。
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嘴里还咬著那根便利店冰激凌木勺。
木勺上有浅浅齿痕。
她手里捧著一杯热水,却一脸遗憾地盯著便利店冰柜。
“冰激凌是医疗行为。”
她说。
源崇正在给执行科医疗人员签临时处理单,听见这句,抬头看了她一眼。
“现在不行。”
凛认真反驳:
“我需要糖分和现实感。”
“热水也有现实感。”
“热水没有幸福感。”
源崇沉默了一秒。
“等医疗人员確认你没有低体温。”
凛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小声嘀咕:
“执行科没有人情味。”
奏把奶茶瓶放在长椅旁。
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手机拿出来时差点滑落。
屏幕亮起。
电量:3%。
信號恢復了一格。
课程群消息弹了出来。
【明日课程如常。】
【观光路线调研作业请勿迟交。】
奏看著那两行字。
三秒。
然后按灭屏幕。
她不是很想思考明天的作业。
尤其是在她刚从一条试图把整个北海道观光路线变成深渊闭合环的列车里下来之后。
凛挪到她旁边,把热水递给她。
“喝这个。”
奏看著杯子。
“你更需要。”
凛把杯子往她手里塞。
“你手在抖。”
奏低头。
她的手確实在抖。
不是恐惧。
是失血、低温、疲惫和过度使用灵力之后,身体自己给出的结论。
她接过热水。
杯壁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温度合適。”
凛盯著她。
“这是谢谢的意思吗?”
奏沉默两秒。
“近似。”
凛笑了一下。
笑得很虚弱。
“你终於承认可以坐一会儿了。”
源崇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奏掌心。
“医疗处理。”
“止血即可。”
源崇像没听见,直接对身后的医疗人员说:
“清创,包扎,记录灵力灼伤。”
奏抬眼看他。
源崇神情不变。
“这是命令。”
凛在旁边小声说:
“你们执行科偶尔还是有一点人情味的。”
源崇没有回应。
医疗人员半蹲下来,处理奏掌心伤口。
消毒棉碰到裂口时,奏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除此之外,她没有反应。
远处,函馆站大厅仍然很乱。
被救回来的“误乘旅客”散落在不同位置。
有人坐在长椅上发呆。
有人哭。
有人反覆查看手机。
有人问工作人员现在到底是哪一年。
站务人员用“系统故障”“临时停运”“误乘旅客登记”这些词尝试解释现场。
解释並不完美。
但现实本来也不需要立刻完美。
它只需要足够把人留在这里。
老人坐在大厅靠墙的椅子上。
他看著手机相册。
相册里多出了一张照片。
夜间医院走廊。
自动门。
白色灯管。
画面很糊。
却足够让他看很久。
年轻游客蹲在自动售货机旁边,手里握著手机。
小樽运河煤气灯的照片恢復了顏色。
他没有立刻发出去。
只是把收件人页面打开,停在“妈妈”的名字上。
中年夫妇坐在便利店休息区。
钟楼钥匙扣放在桌上。
他们给名为优太的联繫人发消息,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校服学生站在大厅玻璃前。
毕业典礼通知书已经变成普通纸张。
日期是很多年前。
他盯著那行日期很久,然后慢慢把纸折好,放回书包。
探病女人抱著伴手礼盒。
盒子早已皱了。
她没有打开。
只是坐在那里,像终於从一趟永远不到站的车上下来,却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往哪里走。
奏看著他们。
她没有过去安慰。
那不是她擅长的事。
她只是用真实之眼確认了一遍。
没有“继续乘车”暗纹。
没有空白车票。
没有终点管理红章。
他们回到了现实。
现实不会替他们补完一切。
但至少,他们不再属於那条错误路线。
源崇坐在临时指挥点旁,开始写余震报告。
他不喜欢用手机写长文。
但执行科系统要求实时上传。
於是他以一种非常不愉快的表情,对著屏幕一个字一个字输入。
报告標题:
《函馆站异常交通副本余震报告:临时下车许可与终点管理冻结》
凛探头看了一眼。
“你为什么不用语音转写?”
源崇没有抬头。
“不可靠。”
“你明明会买自动售货机咖啡,为什么不会上传附件?”
“会。”
“你刚才失败了两次。”
源崇终於看了她一眼。
凛立刻缩回毯子里。
奏坐在长椅上,开始口述。
“异常源头。”
源崇手指停在屏幕上。
奏说:
“逆灯塔残余归航逻辑,与函馆站末班车交通规则结合。”
源崇输入。
奏继续:
“副本层级五层。”
“第一,归处否定。”
“第二,目的地替换。”
“第三,未抵达截留。”
“第四,等待索取污染。”
“第五,终点管理闭合环。”
源崇打字速度不快。
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奏停了一下,让他跟上。
然后说:
“关键风险。”
“北海道观光路线可被深渊改写为闭合巡迴线。”
“终点管理权限冻结,但未消灭。”
“系统可识別全线路由。”
源崇抬眼。
奏看著他。
“写『存在被异常利用风险』。”
源崇明白了。
她没有说系统试图接管。
他也没有问。
他在报告里写下:
【存在被异常利用风险,需限制高层级路线管理权限外泄。】
凛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没有说话。
源崇继续输入处理方式。
【適格者採取非標准稳定流程。】
【以乘客自证为核心,生成临时下车许可。】
【终点管理权限暂时冻结。】
他停顿了一下。
没有写奏被判定为“不可下车”。
也没有写系统接管全线的弹窗。
更没有写奏曾多次拒绝系统建议。
他还不信任执行科高层会如何使用这些信息。
奏看见了。
她没有问。
源崇也没有解释。
有些信任不是说出来的。
是从报告里少写的那几行开始的。
系统界面在奏视野边缘轻微闪烁。
她皱了皱眉。
后台缓存弹出。
【全线路由接管:待恢復】
【终点管理权限:冻结】
【临时下车许可样本:不可归档】
【是否上传样本?】
奏看著最后一行。
她没有选择上传。
手指在虚擬界面上停了半秒。
然后,她给样本標註:
【乘客自证,不归系统所有】
系统短暂卡顿。
【样本归属异常】
奏在心里回答:
不是我的许可。
是他们自己的。
系统界面消失。
凛撑开红伞,走到站台外侧的冷风里。
她的脚步还有点虚。
奏站起身想跟过去,结果刚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
源崇伸手扶住她手臂。
“坐著。”
奏沉默。
凛回头。
“你刚才才说坐一会儿也可以。”
奏重新坐下。
她不是很情愿。
但身体比理性更诚实。
凛在站台边缘展开红伞。
伞面上的水痕已经很淡。
她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
“洞爷湖的水退回去了。”
她说。
“函馆站下面没有活水牵引了。”
源崇问:
“短期內还会生成列车吗?”
凛摇头。
“短期不会。”
她顿了顿。
“但终点管理没有死。”
奏看向她。
凛把红伞收起。
“它只是被迫下班。”
这句话很轻,却让站颱风冷了一点。
“以后只要有人把路线当成笼子,它还会醒。”
奏看著电子屏上的23:15。
“那就让它继续延期。”
凛笑了一下。
“这个说法很有你的风格。”
源崇的通讯器在这时震动。
迟来的执行科信息终於穿过异常余波抵达。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
凛注意到他的表情。
“又有坏消息?”
源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通讯內容转给奏。
奏手机只剩3%电。
屏幕亮起时,显示出一段简短报告。
【登別温泉街异常通报】
【多名游客於温泉旅馆內出现呼吸同步现象】
【地狱谷蒸汽中检测到非人类呼吸频率】
【初步判定:黑雪残图节点响应】
通讯末尾是一段电话转录。
旅馆员工的声音断断续续。
【客人都还活著。】
【但他们的呼吸……好像不是自己的。】
系统提示紧接著浮现。
【黑雪残图节点更新】
【下一异常锚点:登別/地狱谷/呼吸】
凛抱著毯子,表情一点点垮下来。
“我们现在去?”
源崇看向奏。
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犬神。
犬神还趴在长椅下睡著。
看起来像一只耗尽力气的普通黑狗。
她又看向凛。
凛脸色还白,手里那杯热水已经凉了一半。
源崇的报告还停在未上传状態。
函馆站大厅里,被救回的人仍在哭、发呆、打电话。
城市还没有被修好。
只是重新拥有了下一分钟。
奏低头看手机。
电量跳到2%。
她按灭屏幕。
“明早。”
源崇看著她。
奏补充:
“现在去,只会增加损耗。”
凛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那我可以吃冰激凌了吗?”
源崇说:
“先喝热的。”
凛绝望地看向奏。
奏沉默两秒。
“可以买一个小的。”
凛眼睛亮了。
源崇看了奏一眼。
奏移开视线。
“糖分补给。”
源崇没有反驳。
函馆站外,深夜冷风吹过计程车等候区。
便利店灯还亮著。
有游客拖著行李箱走向计程车,车轮碾过湿冷地面,发出轻微声响。
远处函馆山的夜景仍有缺口。
几块灯火暗著。
像伤口。
但整座城市不再向黑暗里塌陷。
站台电子屏跳了一下。
23:16。
奏坐在长椅上,看著那组数字。
城市没有被修好。
但它重新拥有了下一分钟。
这就够今晚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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