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馆站清晨的光,比夜里更冷。
电子屏已经恢復正常。
昨夜那场“末班车系统故障”被站务广播、临时告示和工作人员疲惫的解释一点点盖住。
站台上有早班旅客拖著行李箱。
有人买咖啡。
有人揉著眼睛看时刻表。
有人把围巾拉到鼻尖,站在自动售货机旁等热饮掉下来。
生活重新流动。
只是有些地方还没完全接上。
佐藤奏站在便利店货架前。
她左手掌心包著绷带,指尖露在外面,拿饭糰时动作比平时慢一点。
货架上摆著鮭鱼饭糰、昆布饭糰、金枪鱼蛋黄酱饭糰。
她看了三秒。
最后拿了热量最高的那一个。
又拿了一罐黑咖啡。
再拿了一块移动电源。
结帐时,手机震了一下。
电量已经充到38%。
课程群消息、辅导员消息、执行科临时联络,全都堆在通知栏里。
奏盯著屏幕。
她打开和辅导员的聊天框。
输入:
【身体不適,申请缺席。】
她停顿了一下。
没有解释黑雪。
没有解释函馆站。
没有解释无终点末班车。
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观光路线调研作业的对象,昨夜差点变成一条深渊闭合环。
她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你请假了?”
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披著一条厚围巾,手里捧著热牛奶,脸色还不太好。
即使睡了两个小时,她看起来仍像被湖水泡过的纸。
奏点头。
“理由?”
“身体不適。”
凛眨了眨眼。
“很准確。”
源崇从自动售货机旁回来,手里拿著三罐热咖啡和一袋简易早餐。
他昨夜几乎没睡。
但行动效率仍然稳定得让人怀疑他是否把疲惫也列入了可忽略项目。
“十分钟后出发。”
他说。
凛看了一眼便利店冰柜。
“早餐后可以吃冰激凌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是早餐前。”
凛严肃地想了想。
“那早餐后呢?”
源崇没有回答。
奏撕开饭糰包装。
海苔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咬了一口,慢慢咽下。
米饭是冷的。
馅料偏咸。
但胃里终於有了可以计算的热量。
犬神趴在长椅下方。
它睡到被凛的冰激凌爭论吵醒,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放回前爪上。
像一只对人类早餐制度毫无兴趣的普通黑狗。
从函馆去登別,不算近。
执行科安排了车辆。
清晨的函馆街道还没有完全醒来,路面湿冷,海风贴著车窗走。
车辆离开市区,沿著道南海岸线北上。
窗外是灰蓝色的海。
冬天的海面没有旅游宣传里的明亮。
它沉著,宽阔,带著一点不近人情的冷。
车窗內侧起了一层薄雾。
凛抱著热饮坐在后排,没多久就睡著了。
热牛奶差点从手里滑下去,被源崇面无表情地接住。
他把杯子放进杯架。
然后继续低头看纸质地图。
奏看著他。
“手机导航不能用?”
源崇说:
“能。”
“那为什么看纸图?”
“纸图不会突然建议我搭乘不存在的23:13临时快速。”
奏沉默两秒。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
犬神趴在她脚边。
车身轻微震动,它的鼻尖偶尔动一下。
奏靠著车窗。
她本来只是想闭眼休息十秒。
等她再睁开眼时,车已经驶过一段海岸。
远处的海面被冬云压低,路边积雪被轮胎溅起的泥水染出灰痕。
她第一反应是低头確认犬神的位置。
犬神还在。
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真的睡著了。
睡眠时间不长。
但足够让身体短暂从紧绷里掉下来。
窗外经过一个小站。
站台上没有多少人。
只有一名老人提著纸袋,站在风里等车。
奏看著那个身影。
没有开启真实之眼。
没有解析路线。
只是看著。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单纯看风景。
没有把灯火拆成锚点。
没有把水面拆成规则。
没有把列车拆成深渊载具。
只是看一条冬天的海岸线。
这种事短暂得像错觉。
系统提示就在这时浮现。
【黑雪残图节点更新】
【下一异常锚点:登別/地狱谷/呼吸】
【建议:抵达后立即收录呼吸样本】
奏看著提示。
然后按掉。
短暂的风景结束了。
中午前后,车辆进入登別区域。
温泉街的气味比景色更早抵达。
硫磺味穿过车窗缝隙,混著冬季湿冷空气一起钻进来。
凛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第一句话是:
“有温泉馒头的味道。”
源崇说:
“那是硫磺。”
凛低头想了想。
“但附近应该也有温泉馒头。”
车辆进入温泉街。
道路两侧是旅馆、伴手礼店、温泉馒头铺、鬼像和灯笼。
有游客穿著羽绒服在鬼像前拍照。
有人手里拿著刚买的温泉蛋。
店铺门口蒸汽升起,和地面积雪化出的水汽混在一起,让整条街像被白雾轻轻包住。
远处,地狱谷方向有更浓的白雾往上升。
那雾不是直直升起。
而是一阵一阵。
像某种巨大东西正在缓慢呼吸。
犬神从后座跳下来。
刚落地就打了个喷嚏。
然后又打了一个。
凛蹲下来摸它的头。
“不喜欢硫磺味?”
犬神別开头。
源崇看向街道。
“游客太多。”
温泉街上確实很多人。
虽然不是旺季巔峰,但旅馆入住、散步拍照、买伴手礼的人仍然不少。
封锁整条温泉街,不现实。
更何况,异常通报里没有死亡。
没有外伤。
没有明显攻击行为。
只有呼吸。
奏站在街边,慢慢看过去。
游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起初没有问题。
每个人呼吸节奏不同。
走得快的人急一点。
站著拍照的人慢一点。
老人更缓。
小孩更乱。
然后,她看见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伴手礼店门口。
一个年轻女人在鬼像前举著手机。
还有一个老人坐在温泉馒头店外的长椅上。
他们彼此没有关係。
距离也不近。
可他们同时吸气。
同时呼气。
白雾从三人口鼻前散开,节奏完全一致。
奏停住。
凛也停住。
她把红伞握紧了一点。
“水汽里有节拍。”
她说。
源崇看向她。
“节拍?”
凛看向地狱谷方向。
“不是风。”
“像有人在用整条街道呼吸。”
登別当地执行科临时点设在一家旅馆的会议室。
榻榻米被临时铺上防水垫,桌上摆著地图、游客名单、旅馆平面图和几个密封採样瓶。
一名当地负责人脸色很差。
“最早是三家旅馆。”
他把资料推到源崇面前。
“没有外伤。体温正常。心跳正常。血氧一开始也正常。”
源崇翻看资料。
“一开始?”
负责人点头。
“后来有几个人出现短暂窒息反应,但奇怪的是,胸廓还在起伏。”
凛坐在墙边,双手捧著热茶。
她脸色比刚到温泉街时更凝重。
负责人继续说:
“呼吸频率和地狱谷蒸汽喷发节奏同步。”
“有人睡著后,呼吸声会从房间外传来。”
“还有旅馆员工报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像自己也觉得那句话不该出现在正式记录里。
源崇抬头。
“说。”
负责人低声道:
“客人明明闭著嘴。”
“胸口还在起伏。”
会议室安静下来。
窗外有蒸汽从旅馆庭院里升起。
白雾贴著玻璃滑过去,留下短暂水痕。
奏看著那些水痕。
“同步是第一层。”
她说。
负责人看向她。
奏继续:
“替换在后面。”
系统界面浮现。
【检测到异常生理节律】
【可收录:登別呼吸样本】
【样本用途:生体灵力循环优化】
【是否收录?】
奏眼神微冷。
“拒绝。”
【確认拒绝?】
“確认。”
【样本或可提升適格者灵力恢復效率】
“呼吸不是数据。”
她停顿了一下。
“至少现在不是。”
系统提示消失。
凛抬眼看她。
没有说话。
源崇则把这句话记进了自己的临时笔记里。
旅馆大厅铺著厚地毯。
暖气很足。
休息区有按摩椅、饮水机、伴手礼展示柜和一排面向庭院的玻璃窗。
游客进进出出。
有人穿著浴衣外披羽织。
有人拿著温泉街地图。
有人在前台询问晚餐时间。
一切看上去都像普通温泉旅馆。
直到奏看见那个坐在按摩椅旁的中年游客。
他手里拿著温泉街地图。
脸色正常。
甚至有点泡完温泉后的红润。
见到执行科人员靠近,他抬头笑了笑。
“我没事。”
他说。
“就是有点困。”
奏站在他面前。
“什么时候泡的温泉?”
“上午十点多吧。”
“之后去过地狱谷?”
“去了入口那边,雾太大就回来了。”
他说话很自然。
只是说话间隙,他的胸口按照另一个节奏起伏。
不是正常换气。
那节奏更慢。
更深。
像身体里有另一个看不见的人,在替他吸气、呼气。
犬神站在奏脚边,低低吼了一声。
游客有些紧张。
“我真的没事。”
奏说:
“屏住呼吸。”
游客愣住。
“啊?”
“三秒。”
源崇走到旁边。
“照做。”
游客有些不安,但还是照做了。
他吸了一口气。
闭住。
一。
二。
三。
他的嘴没有动。
鼻翼也没有动。
可他的胸口,在第三秒之前,缓缓起伏了一次。
大厅里所有声音似乎都低了一点。
游客自己也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刚才……”
他说。
“我没有呼吸吧?”
没有人回答。
背后的自动门玻璃上,温泉蒸汽凝出一片白痕。
那白痕缓慢扩散。
像一对巨大的肺。
远处地狱谷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呼气。
不是声音。
更像整片地面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旅馆走廊两侧的纸门同时鼓起。
像有什么东西从门外贴住,向里呼吸。
系统提示浮现。
【异常確认】
【呼吸归属偏移】
【登別节点开启】
奏看著那个还活著、却已经不能完全证明自己正在呼吸的游客。
她忽然想起昨夜函馆站的电子屏。
23:15。
城市重新拥有了下一分钟。
而现在,登別温泉街里,有人的下一口气,已经不完全属於自己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