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大厅里的空气,比外面更热。
暖气、温泉水汽、榻榻米和伴手礼包装纸的味道混在一起,本来该让人放鬆。
此刻却像一层贴在皮肤上的湿布。
中年游客坐在按摩椅旁。
他刚刚按照佐藤奏的要求屏住呼吸。
嘴没有动。
鼻翼没有动。
可胸口仍然起伏了一次。
那一次起伏之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刚才没有呼吸吧?”
没有人立刻回答。
自动门玻璃上的白雾还没散。
肺部一样的痕跡贴在玻璃上,隨著门缝里钻进来的冷空气缓慢收缩。
像有什么东西在玻璃另一侧吸了一口气。
源崇先恢復行动。
他转身对旅馆负责人说:
“大厅分区。”
“醒著的人和出现同步症状的人分开。”
“关闭大厅部分空调和通风。”
“不要製造恐慌。”
负责人脸色发白,但还是立刻点头。
几名旅馆员工开始引导客人离开大厅。
“设备检查。”
“请各位先移步休息室。”
“给您添麻烦了。”
温泉旅馆的道歉语气熟练、温和、几乎没有破绽。
游客们抱怨了几句,却大多照做。
没有人意识到,刚才那一下胸口起伏,已经让他们离某种东西很近。
奏站在中年游客面前。
她左手还包著绷带。
绷带下的伤口在旅馆湿热空气里隱隱发痒。
她用手机计时。
“再做一次。”
游客声音发紧。
“还要?”
“你想知道它什么时候替你呼吸,就要做。”
游客咽了咽口水。
源崇站在旁边。
“我会看著。”
这句话並不温柔。
但有用。
游客再次吸气。
屏住。
奏低头看时间。
一秒。
两秒。
两秒半。
胸口起伏。
不是他撑不住。
是身体里另一个节奏先到了。
奏记录:
“外部起伏介入时间,两秒半到三秒之间。”
源崇已经让人关闭了大厅部分通风。
空调声低下去。
玻璃门附近的气流也稳定了。
可游客胸口的节奏没有变化。
凛站在休息区边缘,红伞收拢在怀里。
她像在听伞面深处的水声。
“不是空气。”
她说。
源崇看向她。
凛抬头,脸色凝重。
“不是从口鼻进去的。”
“水汽只是它露出来的地方。”
犬神站在奏脚边。
它没有对游客的口鼻低吼。
而是盯著他的胸口。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奏看见这一点,眼神更冷。
异常不在呼吸道表层。
至少不只在那里。
旅馆休息区铺著榻榻米。
两名泡完温泉的游客靠在墙边睡著了。
他们身上盖著旅馆提供的薄毯,旁边放著喝了一半的麦茶。
看起来只是泡完温泉后困了。
可他们胸口起伏完全一致。
吸气。
停顿。
呼气。
停顿。
一旁茶杯里的水面,也按同样的节奏轻轻震动。
奏蹲下观察。
“醒著的人还保留部分自主节律。”
她说。
“睡著后同步加深。”
源崇看向休息区里其他客人。
有人坐著打哈欠。
有人刚泡完温泉,靠著墙发呆。
有人正在给手机充电。
他们的呼吸並不完全同步。
但其中几个人的间隔,已经开始接近那两名睡著游客的节奏。
温泉让人放鬆。
热水让肌肉鬆开。
蒸汽让呼吸变慢。
疲惫让意识放低警戒。
所有本该属於疗养的东西,在这里都变成了入侵条件。
凛忽然转身。
“二楼。”
“有人醒了。”
二楼客房走廊铺著厚地毯。
灯光暖黄。
墙边摆著花瓶和观光宣传册。
纸门一扇一扇排开,本来是很安静的旅馆夜间景象。
此刻,每一扇纸门都像有自己的呼吸。
轻轻鼓起。
落下。
再鼓起。
一个孩子站在房门口哭。
他母亲蹲在旁边,抱著他的肩膀,急得快哭出来。
“他说做噩梦。”
母亲看到执行科人员,立刻说。
“他刚才睡了一会儿,突然就哭醒了。”
孩子抓著母亲的袖子,脸上还带著睡出来的红印。
他抽噎著说:
“我在別人的肺里。”
走廊安静了一瞬。
凛轻轻蹲下。
“你看见什么了?”
孩子的声音发抖。
“很热。”
“很湿。”
“没有窗。”
“有很多人在一起吸气。”
他抓紧母亲。
“我想停下来。”
“可是墙替我吸了。”
奏看向孩子的胸口。
他还醒著。
哭得断断续续。
但每次抽泣之间,都有一次过深、过慢的胸廓起伏。
那不是孩子自己的节奏。
凛脸色变了。
“他被接上了。”
源崇问:
“能切断吗?”
凛没有立刻回答。
奏说:
“试低强度。”
他们进入客房。
母亲被源崇安排到门边,隨时可以抱住孩子。
房间门窗暂时关闭。
源崇用破魔符贴在通风口和门缝。
凛撑开红伞。
伞面展开时,水纹在空气里舖开,將走廊水汽隔在外面。
奏站在孩子面前。
“听我的。”
孩子眼泪还掛在脸上。
“我会死吗?”
奏看著他。
“不会。”
她没有说“別怕”。
因为他当然会怕。
她只是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跟我吸气。”
孩子点头。
奏放慢呼吸。
一吸。
一停。
一呼。
孩子努力跟上。
开始的一秒,他的胸口恢復了属於自己的节奏。
很浅。
很乱。
但属於他。
凛的红伞把外部水汽挡住。
纸门不再鼓动。
源崇看著孩子的脸色。
“两秒。”
孩子呼吸开始急促。
“三秒。”
他的胸口忽然停住。
不是屏息。
是像被拔掉了某根维持生命的管子。
脸色迅速发青。
母亲尖叫。
“放开!”
凛猛地撤开红伞边界。
走廊水汽重新涌入房间。
孩子胸口重重起伏了一次。
他猛地吸气,哭声重新爆发。
母亲扑过去抱住他。
奏收回手。
指尖冰冷。
源崇低声问:
“结论?”
奏看著孩子。
“不能强行切断。”
凛合上红伞,声音很轻。
“有一部分人的呼吸,已经被它托住了。”
房间里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异常在侵占他们。
但也暂时维持著他们。
直接破坏,会杀人。
系统界面在奏视野中浮现。
【检测到外部呼吸维持结构】
【可由適格者建立临时主节律】
【接管后可稳定受影响游客生命体徵】
【风险:適格者生体节律將被纳入样本】
【是否接管?】
奏看著那几行字。
这一次,系统给出的建议很快。
也很实用。
如果她用自己的呼吸作为主节律,確实有可能稳定孩子和那些游客。
她可以让他们跟著她呼吸。
她可以暂时替代地狱谷的巨大节拍。
但那意味著所有受影响者,都要按她的呼吸活下去。
终点管理员让她替所有乘客承担终点。
现在系统让她替所有人承担呼吸。
形式不同。
骨头一样。
奏说:
“拒绝。”
【接管可降低窒息风险】
“我不能替他们呼吸。”
系统沉默。
凛抬头看她。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迷糊。
“我听见两层。”
她说。
奏看向她。
凛把红伞抱在怀里,侧耳听著走廊深处。
“第一层很乱。”
“浅、弱、不整齐。”
“那是人自己的呼吸。”
她闭了闭眼。
“第二层很大。”
“从地狱谷方向来。”
“像一只很大的肺。”
“它不是一下子替换。”
“是在校准。”
源崇皱眉。
“校准?”
“把所有人的呼吸调到同一个节奏。”
凛睁开眼。
“等完全重合之后,人的那一层就会被盖住。”
奏低声说:
“雾肺同步。”
这个命名出口时,系统界面同步记录。
【临时命名:雾肺同步】
【阶段:同步校准期】
【风险:呼吸替换期】
他们回到一楼。
旅馆前台仍在运转。
女將站在柜檯后,穿著整洁和服,微笑、鞠躬、安抚客人。
“非常抱歉,今天馆內设备检查。”
“请各位先在大厅休息。”
“晚餐时间不会受到影响。”
她的声音温和得体。
动作也標准。
可奏看见她胸口的起伏。
和大厅蒸汽完全一致。
她自己却毫无察觉。
源崇低声问:
“员工?”
当地负责人脸色难看。
“女將。她一直在这里协调。”
奏看著她身后员工通道。
那里的纸门一呼一吸。
幅度很小。
却比二楼更稳定。
犬神走到通道口。
它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然后低头,对著榻榻米缝隙低吼。
白气从缝隙里渗出来。
温热。
潮湿。
带著硫磺和某种像血肉深处呼出的气味。
凛脸色更白。
“下面。”
源崇展开旅馆平面图。
“员工通道通向大浴场后侧、锅炉房和温泉管线。”
奏看向走廊深处。
“去大浴场。”
负责人急忙说:
“现在还有客人在里面。”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秒。
然后源崇说:
“带路。”
通往大浴场的走廊比大厅更热。
灯光暖黄,墙上掛著温泉功效介绍和登別地狱谷观光图。
越往里走,呼吸声越明显。
不是某一个人的呼吸。
而是很多人的呼吸被压成同一个节奏。
吸气。
停顿。
呼气。
停顿。
纸门隨之鼓起。
落下。
墙上的灯也跟著忽明忽暗。
犬神走得很慢。
硫磺味让它嗅觉受干扰。
它鼻尖一直皱著,偶尔发出不舒服的低声。
奏低头看它。
“能走吗?”
犬神看了她一眼。
像是不满她问这种问题。
然后继续向前。
走廊尽头,大浴场的门关著。
门外整齐摆著许多拖鞋。
男式、女式、儿童拖鞋。
每一双都规规矩矩,鞋尖朝外。
像里面的人只是照常进浴场泡温泉。
门內传来声音。
许多人同时吸气。
许多人同时呼气。
门缝下,白雾一进一出。
像整间浴场正在呼吸。
系统提示浮现。
【雾肺同步率上升】
【核心疑似位置:大浴场/地下温泉管线】
奏站在门前。
左手绷带下的伤口又开始刺痛。
她听著门內那整齐得令人发冷的呼吸声。
终於明白登別的恐怖和函馆不同。
函馆让人坐上错误的车。
登別让人留在自己的身体里。
然后,一点点学会不再自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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