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钟,老城区陷入了绝对的静謐。
陆让靠在正房堂屋门廊下,一把二手圈椅上。
这是刘成下午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木头早已经包了浆,好在是不耽误日常使用。
刘成傍晚已经赶回医院去陪女儿了,留他自己独坐小院里无所事事。
陆让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但坐在那里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索性不想那么多了。
他给自己泡上一大壶高碎的劣质茉莉花茶,十块钱一大包的那种,既有茶香又有茉莉花香。
只要不是穷讲究,那这茶其实味道也不错。
陆让抿了一口茉莉花茶,一片碎茶叶顺著茶水挤进嘴里,他顺势嚼了两口,苦涩的味道一下子从舌尖蔓延开来,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前世今生,陆让都在为钱这件事奔波,难得偷得半日空閒,倒也算是愜意。
……
“啪!”
陆让猛地一拍脑门,他想起来了!
他拍的短片重新上架了,而且那个叫【唐甚至】的博主,邀请自己看她的视频来著。
下午光顾著搬家和收拾院子了,差点把正事给搞忘记了。
点开唐甚至发来的视频连结,陆让一边嘬著茶水,一边观摩这条標题为《被时代拖累的佳作:一顿触及灵魂的“家常菜”》。
视频的封面是陆让发在博客上的视频截图,只不过上面標著三个红色大字:已下架。封面上,唐甚至还煞有其事地敲上了几个字:一顿饭,凭什么被下架?
封面標题选的好,流量自然少不了。
唐甚至这条视频,才刚发布七个小时,就有了30万的播放量,已经上了当天的热门。
“注意看这里的灯光。”视频里,唐甚至的声音比起以往少了些戏謔,多了些沉稳,“摄影师摒弃了悬疑剧常用的冷色调滤镜,而是选用了较为克制的伦勃朗光。”
“可能有朋友对伦勃朗光不是很熟,其实它就是俗称的三角光,这种打光方式会让人的脸部永远有一半沉溺在阴影里。”
“在这部短片里,它构建成了一种隱喻,这个男人永远有一半的灵魂,站在光明之外。”
“我们再说配乐,请大家仔细听这首钢琴独奏……”
“这是一首教科书级別的古典乐范例,理性、结构严密、充满秩序感,然而伴隨著这段独奏,画面上呈现的却是剥夺同类生命,甚至將他送上餐桌的极致混乱。”
“可是你並不会感受到任何混乱、血腥和暴力,甚至能从中体会到一种近乎苛刻的仪式感,这是因为陆让这位演员,在表演时剥离了所有属於人的情绪,暴戾、癲狂、快感,所有可能会出现在惊悚片里的表情,都被他一一剔除了,剩下的,只有作为一个美食家对这份食物最极致的虔诚。”
“……”
“至此,这部短片已成艺术。”
“遗憾的是,我没能从任何渠道找到这首钢琴独奏的出处,我猜测,这首钢琴曲也是他的原创。”
“另外我拿这首曲子去问了一些古典乐方面的专家,他们给我的答覆是,除非巴赫或萧邦在世,否则他们想像不到谁还能创作出这样的曲子。”
“感谢这位素未谋面的创作者,拿出这样一份足以被当做教科书的艺术作品……当然,我们也应该感谢一下封禁这条视频的某博客,你们把这份作品抬到了更高的位置。”
“……”
唐甚至的分析还在继续,陆让已经关掉了视频,这个唐甚至是有点水平的,很多评价都能说在点子上,不过这一顿夸,给陆让整的都有点害臊了。
他在评论区留下一句“讲得不错”,就关掉c站,打开博客。
刚才看视频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梗。
他点开图文功能,编辑了一句话发布出去。
这句话是: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此时,有很多因为唐甚至的影评慕名而来的网友,看到这句没头没尾的问句,还以为陆让是在深夜感慨,评论区一时间热闹了起来。
“当然是开心最重要啦。”
“没钱就不开心,所以搞钱最重要。”
“……活著最重要。”
说什么的都有,唯独没有陆让心里想的那一句。
他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在评论区发了条置顶消息。
“做人,最重要的是……火候。”
这条发出去,评论区顿时炸锅了。
“???”
“啊原来是这个做人吗?”
“不愧是全网最会做人的博主,一个字,专业!”
……
“噗嗤~”
小院隔壁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陆让循声看去,正是旁边那栋二层小洋楼发出的。
二楼的阳台此时坐著一个纤瘦的女孩,宽鬆的连帽卫衣將她整个包裹起来。
果然是传说中的姜离。
一只毛色发亮的三花猫不合时宜地跳到院墙上,扭动著身姿居高临下地巡视著这片属於它的领地。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光束从隔壁的二楼阳台照下来,停在三花猫的脚下。
是一支红外线逗猫笔,想来姜离每晚都这么逗猫玩。
光点在三花猫的脚下挑衅般地晃动几下,激起小猫的玩心,它的后腿猛地在瓦片上一蹬,整个身体朝红色的光点扑过去。
红色光点很是灵活,总在猫爪即將落下的零点几秒迅速撤离,隔著半米远继续挑衅。
三花猫就这样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乐此不疲。
时间刚刚过去两分钟,举著逗猫笔的姜离似乎没了兴致,直接把光点落在极远的位置,让三花猫顿时意兴阑珊,悻悻地哼了两声就跑开了。
姜离並没有关掉逗猫笔的灯光,而是让这光点在夜色里漫无目的地徘徊。
红色的光束顺著长满青苔的墙头滑下,穿过陆让院子里枇杷树的枝叶,在夜色里拉出一条朦朧的光影。
隨后,光点沿著小院的青石板,不经意间,落在了陆让放在藤椅扶手的手背上。
只是一瞬间,光点便慌乱地移开。
陆让能感觉到那束光里的侷促。
他没有去刻意寻找光源,也没有起身去惊扰对方。
他依旧安稳地靠在椅背上,只是动作很轻地抬起手,朝著夜色中二楼阳台的方向,隨意地挥了挥。
“嗨。”他轻声说。
夜色將这一声招呼传进十米外姜离的耳朵。
她关上逗猫笔的灯,隔著婆娑的树影与陆让对视了一眼。
就在这时,陆让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刘成的电话。
隔壁二楼传来关门的声音,陆让接起电话。
“陆哥,你知道红姐吗?就是林予安的经纪人。”
陆让想起来,在云端酒店遇见的那个干练的女人:“怎么了?”
“她想见你一面,就明天中午。”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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