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刘成,陆让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意识缓缓下沉,坠入熟悉的虚无空间。
三座巍峨巨门静静佇立在黑暗中。
陆让径直走向最左侧的【浮生门】。
门板上依旧写著一行小字:【大幕將启,请君入戏。】
上一次推开这扇门,他成了史蒂芬·斯特兰奇,一个传奇大法师,於无尽循环中对抗黑暗维度的主宰多玛姆;
再上一次,他是汉尼拔·莱克特,隔著防弹玻璃贪婪地吮吸著血液的味道。
这两位,一个是著名的心理医生,一个是世界级的神经外科医生。
而他接下来要入戏的这位……
同样是个医生。
陆让把手按在金属门板上,念出一个名字。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安嘉和。”
嗡——
大门轰然洞开,陆让深吸一口气,怀著比入戏汉尼拔时更加忐忑的心情,踏入浮生门之中。
……
刺眼的无影灯亮起。
陆让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握著一把手术刀。
与斯特兰奇那种精准到神乎其技的神经外科手术不同,这具身体更擅长的是胸外科手术。
他靠的不是对这双手的绝对自信,而是强迫症一般的控制力。
他要求自己每一次下刀都必须完美无瑕,就像他的人一样。
“擦汗。”
陆让听到自己开口了,声音温和、沉稳。
护士立刻上前,帮他拭去脸颊上的汗水。
手术非常成功。
走出手术室,走廊上的家属千恩万谢,甚至激动地想要向他跪下;
科室里的年轻医生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一口一个“安主任”的叫著。
这就是安嘉和。
本市首屈一指的胸外科专家,青年才俊,道德楷模。
他是一个外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完美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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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陆让清晰地感受到了安嘉和內心的情绪。
虚荣、满足,对“完美”的病態追求。
他享受掌控一切的感觉,在手术台上掌控病人的生死,在科室里掌控下属的命运。
但很快,陆让就发现了不对劲。
当下班之后,脱下一身白大褂,穿上便装走出医院大门的一瞬间,这具身体里有某种阴暗的东西,如同藤蔓一样悄然滋生。
……
回到家。
宽敞明亮的复式楼房被收拾得乾乾净净。
妻子梅湘南迎上来,笑容温婉,替他接过公文包和外套。
“手术辛苦了,饭马上就好。”
安嘉和把妻子拥入怀中,一天的疲惫烟消云散,但紧接著,陆让感受到这具身体里爆发出炽烈的爱意。
只是这“爱”太浓稠了,像一只密不透风的茧將他紧紧包裹,令人窒息。
晚饭的时候,家里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
梅湘南起身去接电话:“餵?哦,李老师啊……”
李老师……
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陆让便感觉这具身体的心臟猛地收缩,肾上腺素疯狂飆升。
安嘉和脸上依旧带著完美好男人应有的温和笑意,慢条斯理地咀嚼著嘴里的米饭,但陆让却听到了他脑海中骤然响起的咆哮。
『李老师?哪个李老师?男的女的?』
『她为什么笑?为什么背对著我打电话?』
『他们是什么关係?她是不是有事瞒著我?她是不是在骗我?』
病態的猜忌就像毒药,爬上安嘉和的每一寸神经,侵蚀掉他的理智。
陆让感觉自己的耳膜在嗡嗡作响,视线变得模糊,呼吸不自觉粗重起来。
血压在一瞬间飆升,突破了正常的临界点。
电话掛断了。
梅湘南坐回到餐桌前,隨口说道:“是学校的李老师,说是明天想问我借套教具。”
“是吗?”安嘉和放下碗筷,抽出一张纸巾缓缓擦了擦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妻子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捏了几下。
“湘南,你知道的,我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他的声音依然很温柔,但温柔的底色下面,是即將爆发的火山烈焰。
梅湘南有点茫然地回过头:“嘉和,你怎么了?”
“啪!!”
一记耳光毫无徵兆地甩在梅湘南的脸上。
力量之大,直接將她连人带椅子扇倒在地。
这一巴掌挥出,陆让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宣泄感。
看著倒在地上嘴角流血不止、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的妻子,安嘉和体內的火山彻底爆发了。
他隨手抄起桌上的菸灰缸、书本,甚至手边的椅子,疯狂砸向面前这个女人。
这个他口口声声说“最爱”的女人。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跟別的男人说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傻子?!啊?”
每一声咆哮,伴隨著的必定是拳打脚踢。
意识深处,陆让一阵反胃。
他承受过汉尼拔那种为了满足口腹之慾所释放的恶意,也跟隨斯特兰奇一起为了拯救地球直面死亡。
但安嘉和所展现出来的怯懦与卑鄙,让他实在难以忍受。
是的,怯懦。
安嘉和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越完美,他的內心就越自卑。
他无法忍受任何东西脱离他的掌控,於是只能通过暴力,从这个比他更加弱小的妻子身上,找回一丝丝可怜的主宰感。
可令陆让更加窒息的,还不是此时此刻的暴力,而是暴力结束后。
……
当梅湘南蜷缩在角落,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的时候。
安嘉和眼中的疯狂突然退去了。
他像是刚刚从梦中惊醒一般,看著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和满地的狼藉。
然后他竟扑通一声,跪倒在了梅湘南面前。
他痛哭流涕,疯狂扇著自己的耳光,每一巴掌都用上了十成的力气。
“对不起……湘南,对不起!我不是人,我该死!我怎么能……怎么能打你呢?”
安嘉和抱住梅湘南的腿,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太爱你了湘南,我真的太爱你了!我就是怕失去你啊……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我以后绝对不再动你一根头髮了!”
他一边哭,一边亲吻著妻子脸上的淤青和伤口,眼里满是深情和悔恨。
但只有陆让知道,安嘉和此刻的心理状態並不是什么懺悔,而是虚假的自我感动。
他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完成这场暴力最后的闭环。
那就是精神控制。
在肉体上摧毁你,在精神上绑架你,让你觉得“他打我是因为太爱我了”、“他其实很可怜”、“他离不开我”。
但其实在他看来,你只不过是他独自占据的一只玩偶,这只玩偶被人弄脏了他会很生气,但他自己绝不会对玩偶投注多少心疼。
接下来的时间里,陆让被迫经歷了一场漫长而窒息的精神凌迟。
他看著安嘉和一次次打破誓言,变本加厉地施暴;
他看著安嘉和在家里安装窃听器,在电话上装录音机;
他体验著那种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把每一个靠近妻子的路人都看作是姦夫的极端內耗;
他感受著安嘉和踩断妻子腿骨的时候,那种极致的疯狂与快意……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当安嘉和的神经彻底崩断,对著自己太阳穴扣下手枪扳机的一瞬间。
黑暗终於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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