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让猛地睁开双眼,刺目的阳光落在脸上,恍若隔世。
时间依旧是十月下旬,工作室刚刚掛牌开业的第一天中午,他刚送走刘成不久。
小院里的枇杷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隔壁的老两口正在院子里吃著饭,香味隔著矮墙飘过来。
一切都显得那么寧静与祥和。
但陆让的胸膛却止不住的剧烈起伏,冷汗顺著额头滑落,將衣领浸湿。
一种噁心到极致想要把整个胃部呕吐出来的感觉,將陆让紧紧包裹。
他连忙跑到小院角落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任由冰冷的自来水浇在脸上。
“呼——”
似乎好一些了,又似乎没好。
陆让双手撑著水池的边缘,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安嘉和的经歷完全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如果说汉尼拔是那种把危险带给其他人的狙击手,那安嘉和就是一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辐射工兵。
还是不穿防核服的那种。
安嘉和的极度內耗,在他的一生里贯彻始终,並深深影响著寄居在他灵魂深处的陆让。
导致陆让现在听到隔壁梧桐树叶的沙沙作响,心里都有点不舒服。
他花费了很长时间去用冷水反覆拍打自己的面颊,不断回忆自己过往的经歷。
一直过了有两三个小时,他才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陆哥!”
门外突然响起刘成的声音,陆让条件反射一般就要躲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现在格外的猥琐,就好像……
就好像他自己就是那种会打女人的卑劣小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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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当刘成和身后跟著的钱宸羽走了进来,陆让就猛然恢復了正常的样子。
一如安嘉和在外人面前呈现出来的完美形象那样。
“陆哥,李錚那边把十万块的预付款打过来了,一分不少,都在咱们的对公帐户里。”
刘成一脸激动,他身后的钱宸羽更是激动地说不出一句话,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当钱宸羽听说陆让为了顶上他编曲的费用,接了部不堪入目的烂戏时,整个人都蒙圈了。
要知道,钱没了可以再赚,可如果刚出道就把自己定位在了一个烂戏演员上,以后可就很难出头了。
“陆哥,钱我拿去用了,市里有一家录音棚档期空著,我先去看看。”钱宸羽语无伦次道,“你放心,所有的歌我都按照最高规格来製作,到时候一定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
“你可別为了做音乐,把身子累垮了。”对於钱宸羽的感恩戴德,此时的陆让非常受用,“还有两个月时间呢,慢慢来。”
钱宸羽寒暄两句,风风火火地走了。
刘成把他这几天写的工作室计划书拿给陆让,也马不停蹄的离开了。
小院里短暂的热闹重新恢復寧静。
陆让走出门外,看著两人陆续离开,確认他们没有在背后说自己的坏话,这才返回院子里。
这个行为,几乎已经变成了条件反射,安嘉和对他的影响,远比他想像的要更加猛烈。
深吸一口气,泡上一壶茶,拿起桌子上的剧本和笔。
他决定投入到工作中,只有这样他才能不胡思乱想。
《完美的他》原剧本里有一场重头戏,讲的是男配徐博在西餐厅撞见女主裴念和一个男同事单独吃饭。
原剧本里写著:【徐博双眼猩红衝进餐厅,一把掀翻了桌子,指著对面的男同事怒吼:“离我的女人远点!”】
陆让扯了扯嘴角,用红色的记號笔在这页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然后他提笔在空白处写到:
【徐博面带笑容走向那桌,没有展露出一丝一毫的愤怒,而是非常礼貌地帮他们买了单,主动向这位男同事握手寒暄,並在临走前,体贴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裴念的身上。】
所谓的暴力,往往隱藏在平静之下,而那些控制欲极强的人,绝不会在公共场合里大喊大叫。
因为这么做,只会让他將要控制的那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继续往下写:
【地下车库,光线昏暗,车內一片死寂。徐博一言不发地停好车,终於侧过身面对裴念。】
【他缓缓靠近裴念,温柔地帮她解开安全带,並顺手將她的外衣扯下。】
【最外层是徐博的外套,这是他身为男主人应有的体贴,里面那层是裴念与那男人见面时穿的外套。】
【在裴念一脸茫然之下,徐博摇下车窗,將里面这层外套隨手扔在车外,凑到裴念耳边说:“这件外套被別人碰过了,脏了,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
改完台词已经是夕阳西下。
院子里的砖墙被镀上一层暗沉的金红色,陆让站起身,抻了抻腰。
心里空落落的,写完台词之后,剧中的裴念好像真的要离他远去了。
就像……就像是被谁夺走了一样。
这种让人心痒的无力感,如同附骨之蛆一般缠上他的神经。
然后陆让做了个决定,他要发泄一把。
陆让走到墙边枇杷树的阴影下,清了清嗓子。
接著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属於安嘉和的那个阴暗而偏执的深渊。
再睁开眼,他念起了今天改剧本时写下的台词:“你以为你能跑得掉吗?离开了我,你甚至连怎么跟人说话都不会。”
他特意压低了嗓子,就是因为在安嘉和的潜意识里,决不允许自己的那点卑劣被外人得知。
但就在两秒之后,一墙之隔的另一边,飘来一声轻微的颤音。
“我没想跑……”
那是一个清冷中带点嘶哑的女声,她说出这几个字,就像一个真的被逼入绝境的受害者那样,压抑而战慄。
“我只是觉得太闷了……想去阳台透透气。”她继续哀求著,“求求你,別这样看著我……”
陆让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他当然知道这个声音是谁。
却没想到这位不世出的天后,竟还有这等“雅兴”陪自己“演戏”。
陆让自然不会就此作罢,他顺著对方的话头,往前迈了一步,继续用台词逼迫:“透气?外面的空气有多脏你不知道吗?只要你一走出去,那些男人就会用眼睛弄脏你。只有这里才是乾净的……只有我对你,才是乾净的。”
墙那头,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
“可是我疼……你弄疼我了……放开我,好不好……”
陆让低下头,像是在他的面前真的蹲著一个被他掐著脖子的女人:“疼就对了,只有疼,你才会记住,除了我,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人这样真真切切地爱你。”
墙那边,啜泣声戛然而止。
陆让以为对方正在酝酿情绪,但沉寂了几秒钟后,声音再次出现,却已没有了恐惧和软弱,反倒是有点……像在撒娇?
“既然你这么爱我,那刚才掐我脖子的时候……心跳为什么没有变快?”
陆让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出声,那边又继续说道:“书上说,人在面对一生挚爱的时候,心跳至少会超过一百下,你连要杀我都这么冷静,凭什么说你爱我?”
陆让愣在了原地。
这不按套路出牌的质问,让他顿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是很奇怪,折磨了他一天的阴暗情绪,忽然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在枇杷树下站了足足五秒钟,陆让低头轻笑了一声。
“……受教了。”陆让隔著墙,朝那位只见过几面的天后姜离说,“被你这么一说,我这个家暴男,反倒像是个渣男了。”
墙那边也传来一声低笑,隨后是姜离渐行渐远的声音。
“渣男总比变態好,继续练吧,渣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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