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灯已经把拍摄现场照的很热了,但周梦却莫名其妙打了个冷颤。
她总觉得面前这个男人话里有话。
她没看过陆让拍的那部短片,也不知道他口中的“感受绝望”到底是什么意思。
从外表看,这个男人倒是温文尔雅,有著不输男一號的长相和比他更沉著优雅的气质。
但很奇怪,当他站在你面前,像现在这样温和的看著你,你总会有种想要逃离的感觉,就像一只小白兔落入了灰狼的视线里。
怎么办?
周梦看了看陆让,又看了看李錚,最终她咬咬牙,说了句“好”。
她想试试。
试试看与导演口中这位“演技顶尖”的演员对戏,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学会哪怕一点皮毛。
“陆老师,那我等会儿是要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在不瞪眼睛的情况下把瞳孔放大,对吗?”周梦紧张地攥著衣角,生怕自己待会儿的表现不够好。
“不用。”陆让拉起两把椅子往场中间走去,“你坐好就行。”
接著陆让转过身,看向监视器后的李錚:“李导,麻烦让周围的人退开三米,还有,把顶灯和侧面的柔光灯全关了,只留上面那一盏灯,调暗一点。”
李錚毫不犹豫地指挥现场完成了布置。
灯光暗下,原本亮如白昼的客厅,此刻只剩下一盏从斜上方打下来的黄灯,杂乱的布景和工作人员,全都被隱没在了灯光之外的阴影里。
陆让指了指右侧的椅子:“你坐这里,想像自己正坐在一辆轿车的副驾驶上面。”
周梦照做,但想像自己坐在副驾驶这件事……有点难度。
他们屁股下面坐著的是冰冷的摺叠椅,面前的灯光是剧组灯光师控制的鏑灯,周围……虽然看不见周围的情况,但周梦很清楚的知道,周围坐满了人。
每一个人都在看著这里,每一双目光都在审视著场中仅剩的两个人。
幽深的原始森林四周,饥渴的狼群正在不远处环伺,而你现在……要想像自己坐在汽车的副驾驶,这怎么做得到?
陆让还没坐下,就感觉到气氛很奇怪。
这个周梦忽然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眼里的紧张几乎要溢出来。
这怎么还没开始……就害怕上了?
行吧,既然周梦已经“入戏”了,那他也该开始他的表演了。
陆让缓缓在周梦旁边坐下,依旧保持著温和的笑意。
只是这笑意落在监视器后方的李錚眼里,却不是那么温和了。
从正面特写上,李錚很明显地看到,陆让温和表情下,脸部的肌肉已经开始紧绷,伴隨著若有若无的痉挛。
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节奏。
当他转过头,一点一点帮周梦“解开安全带”,左手顺势抓住她肩膀的时候,周梦如梦初醒。
在她的视线里,高大的阴影將她彻底笼罩,这个男人看似面带笑容,却浑身上下都透露著危险的气息。
然后陆让开口了:“这件衣服……”
陆让的手指顺著周梦的肩线缓缓滑下,指尖隔著轻薄的布料,似有若无地划过她的锁骨,然后,死死捏住了周梦的外套。
他猛地將外套从周梦肩膀上扯下,动作是毫无怜悯的粗暴,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周梦知道陆让是在演戏,但她本能地抗拒,身体不断挣扎,表情惊恐中又带著茫然。
茫然在於,不管是戏里的裴念还是戏外的周梦,都无法想像面前这个男人到底在干什么。
除了拼命抵抗她不知道自己还应该做些什么。
“被別人碰过了,脏了。”
如同下达最终的判决,陆让不顾周梦的挣扎,將她的外套从右边扯下,再从左边拽出。
然后他把衣服像垃圾一样顺著右侧的“车窗”扔了出去。
“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陆让的声音很轻、很轻,他的鼻尖距离周梦的侧脸很近、很近,像是亲密恋人的呢喃与低语,却让周梦浑身直冒冷汗,恨不得马上逃离现场。
但她逃不掉,她的胳膊被这个男人死死箍住,牢牢按在座位上。
她不敢看男人的脸,却又在对方的逼视下必须看过去。
於是她的瞳孔开始失焦,呼吸变得急促,她的身子极力向座椅后背靠去,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远一些。
她想,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只有说点什么,面前这个男人才能善罢甘休。
她挣扎著,颤抖著挤出一个字:“好。”
现场沉寂了好一阵子,原本场外工作人员的呼吸声似乎也在某一刻停住了。
陆让笑著站了起来。
表演结束。
“辛苦了,周老师。”陆让用上了老师这个称呼,他绕过椅子,从地上捡起周梦的外套,小心地给她披上,“刚才得罪了。”
周梦呆呆地看著陆让,情绪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场景里出来。
但看到陆让此刻关心的表情,周梦紧张的情绪终於缓和了一些。
她把外套穿在身上,缓缓站起身,手扶著身后的椅子,不敢置信地看著陆让:“你怎么能演得那么好?”
“因为在念台词的那一刻,我的心里真的是那样想的。”陆让笑著答覆。
“念台词的时候,真的那么想……”周梦细细地回味著这句话,有一瞬间,她好像摸到了一点感觉。
“不过,刚才让你感受的,只是绝望的其中一种表现形式,这是恐惧的绝望。”陆让继续说道,“而你要和楚辞拍的那场戏,需要表现的是被挚爱拋弃、信仰崩塌时心碎的绝望,如果你想要体会那种伤心到绝望的感觉,不要刻意想著怎么做表情,而是回忆一下……”
“我知道。”
陆让的话音未落,周梦便轻声打断了他。
她抬起头,脸上的惊恐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和死寂。
“我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
周梦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把目光放在遥远的阴影深处。
“两年前,我刚开始做直播,那时候不火,也没有人在乎我长什么样。”
“那时候,外婆在老家查出了重病,需要很多很多钱,爸妈把房子卖了也填不上。”
“我没办法,只能在镜头前面每天连播十几个小时,拼命笑、拼命唱歌,討好每一个路过直播间的人。”
少女的心事总是让人不经意间变得安静,片场没有人发出烦躁的声音,只剩下设备微弱的电流声。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笔数额很高的打赏,我高兴坏了,想著下播了我就能把手术费打过去。”
“可是还没下播,家里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周梦的眼眶再次红了:“我连夜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回去,可到了医院,我只看到了一张盖著白布的床。”
“我记得那时候,我没有哭,也没有瞪大眼睛。”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笑容却让人心疼,“我只觉得,周围的声音都没了,连风好像都停止了,我连走到床前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瞬间……我感觉,天塌了。”
一滴眼泪顺著脸颊滑落,周梦连忙用衣袖擦了擦。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陆让的时候,嘴角已经带著一丝微笑。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你说,失去爱人的那一瞬间,这里是不是也是一样,空落落的?”
……
陆让有点懵了,他哪里知道失去爱人是什么感觉,他他娘的母胎单身狗一枚啊!
“关於这个,你得问问咱们李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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