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让和周梦两人齐刷刷地看向李錚。
监视器后方,李錚尷尬地咳嗽了两声。
……你以为老子很懂吗?老子为了拍戏连相亲的时间都没有!
但李錚不愧是导演,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梦此刻的易碎感,哪怕悲伤的维度不同,但外化的表现都是相通的。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李錚猛地抓起手边的黑色大喇叭,急切的声音在整个別墅里迴荡,“就保持你现在的状態!哪怕天塌下来,你现在也是裴念!”
接著他冲灯光师和摄影师疯狂挥手:“灯光全部復位,三號机推上去,直接给周梦脸部特写!收音杆往下压!”
哪怕再鬆散的队伍,在李錚这一声激情澎湃的指挥下,也瞬间进入了状態。
场务们扛著灯架狂奔,耀眼的灯光重新亮起,场景迅速恢復成上一场戏的模样。
“楚辞!別补妆了!过来拍戏!”
这一刻,李錚全然忘记了楚辞背后的力量和他所代表的资方,又或者说,他已经不在乎了。
楚辞正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悠閒地刷著手机,听到李錚的怒吼,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赶著投胎呢。”楚辞嘟囔了一句,慢吞吞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悠閒地走进场中央。
他看了眼站在对面魂不守舍的周梦,嗤笑一声。
不过是个分手戏,搞得真跟生离死別似的。
他可不管这些,反正他只负责在镜头前露出最帅的角度,后面的一切都会有人帮他摆平。
娱乐圈啊,註定是某些人拼尽全力也挤不进去,但对另一群人而言如同游戏一般的地方。
“各部门注意!”李錚死死盯著监视器,手心里全是汗,“《完美的他》第三十一场,一镜二次,action!”
场记板重重落下。
楚辞立刻换上了他那副最具標誌性的面瘫脸,冷酷、霸气、完美,这是粉丝对这张脸的评价。
他微微扬起下巴,准备用最冷漠的声音念出他最熟练的七个数字。
然而第一个音节刚到嗓子眼,他就硬生生地卡住了。
因为周梦抬起了头。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原本那双充满灵气的大眼睛,此刻盛满了深不见底的死寂和悲凉。
她就这么看著你,也不质问,也不愤怒。
但你好像在一瞬间,就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男人,你把她的心给偷走了,又当著她的面,重重地捏碎它。
令人窒息的悲伤,顺著周梦的眼神流出,猛烈地拍在楚辞脸上。
他慌了。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这个眼神,甚至忘了自己是在拍戏,演的是一个不论如何也不会產生情绪波动的霸道总裁。
楚辞下意识想要迴避周梦的目光,视线不自觉往旁边瞟。
原本被他控制得挺拔笔直的站姿,此刻也因为心虚而佝僂了几寸。
他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个什么劲,明明只需要念出七个字,然后霸气转身,这场戏就可以结束了。
但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哪怕一个字,好像说出这七个数字,是对面前这个已经心碎的女孩造成的第二次伤害一样。
又或许,在这纯粹的悲伤与绝望面前,他终於看到了自己可憎的一面。
他註定要辜负这个把自己最悲伤的情绪揉碎在身体里,努力想要演好这场戏的女孩了。
楚辞猛地回过头,求助一般看嚮导演。
“卡!”
李錚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
明明是一组註定失败的镜头,但李錚的声音里透露出来的,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楚辞!你躲什么镜头啊?台词呢?被狗吃了?”李錚一点顏面也没给他留,但此时的楚辞面脸通红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不远处,楚辞的经纪人也满脸难堪地站在原地。
当所有人都在努力想要做好一件事的时候,只有你试图傲慢地凌驾於他人之上,遮羞布撕下,你连个像样的藉口都编不出来。
坐在角落的杨监製,脸色已经变得格外阴沉。
他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虽然不懂什么叫体验派,但他自认为自己的嗅觉还是很敏锐的。
当他看到周梦那充满故事的眼神,和楚辞狼狈的躲闪,心里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
如果楚辞没办法接下这部戏……
杨监製对旁边的助手悄声招待两句,让他把这组镜头拷下来,发给公司老总。
接下来,走出別墅,打了个电话。
“王总,你在公司吗?”杨监製点燃一根烟,“竖店这部戏……出问题了。”
“我给你发了段视频……对就是那个。”
“麻烦你给董事长看一眼,等他看完心里就有数了。”
“我估计,我们得抓紧时间擬定解约合同了,不然……就来不及了啊。”
……
晚上十点,靖川市老城区。
远离了竖店影视城那种虚假的繁华,回到这座安静的小院里,陆让的心情相当舒畅。
这个世界是不存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所有人的表演都遵循著一定的公式,所以周梦才会怎么努力都找不到方向,因为她套错了公式。
而他今天去探班,竟然无意间让周梦打开了体验派表演的大门。
虽然才刚刚开始,但她的表现称得上是天赋异稟。
而李錚的剧组,虽然还保留著陆让印象中那种毫无章法的拍戏方式,但至少要比烂剧导演张建的剧组要强得多。
《完美的他》这部剧,如果能够像今天这样进行下去,说不定也会是一部至少能看的网剧。
用凉水洗了把脸,陆让甩开复杂的思绪,准备坐在椅子上享受秋日的晚风。
就在这时,一阵空灵的歌声顺著夜风飘进陆让的耳朵。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清冷而慵懒,却带著极强的穿透力,就像月光穿过清澈的湖面,照在湖底的礁石上。
“我记得我们曾是恋人,后来战爭爆发,你上战场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直到收不到你的信……”
“说著来世再见,再次失忆著相聚……”
“呜~快来抱抱……快来抱抱我……”
这是……《我记得》。
是他在意识空间里路过地球,回到院子后情不自禁地唱出的那首歌。
原来那天晚上,他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消磨苦涩。
陆让抬起头,看到隔壁二楼的阳台上,姜离正坐在那里轻轻地哼唱。
他就这么静静地听著。
直到最后一个字消失在风里。
“最后一句『我终於找到你』,情绪应该是回升的。”陆让突然开口。
阳台上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她才装作恼怒的样子看向陆让:“偷听別人唱歌,可不是什么绅士行为。”
“那么是谁把我这首歌给听过去甚至还记下来了?”陆让笑道:“我可不记得我有发表过这首歌。”
“我那不是偷听,是你那天晚上非要唱的。”姜离开始耍赖。
“那我也不是偷听,是你刚才非要唱的。”陆让有样学样。
沉默片刻,姜离低声说道:“歌不错,还有吗?”
陆让顿了顿,笑了。
这个问题,实在是问到他心坎里了。
哥们儿別的不多,就是这歌曲的储备量,那是你这个天后想也不敢想的啊。
陆让看著阳台上的姜离,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某位天后,同样的空灵与鲜活。
他清了清嗓子:“还真有一首,歌名叫《人间》。”
“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
“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都让人感动;但愿你以后每一个梦,不会一场空……”
“天上人间,如果真值得歌颂,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变得闹哄哄……”
“天大地大,世界比你想像中朦朧,我不忍心再欺哄,但愿你听得懂……”
一曲唱罢,陆让等待著姜离的评价。
谁料姜离沉默片刻后,忽然进屋了,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给陆让整不会了。
“唱的不好也不至於摔门吧。”
进屋后的姜离,对著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
两行清泪不知何时已经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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