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是第二天一早走的。
秦红帮她定了最早一班飞往卡尔加里的航班,中途要在温哥华转机,全程將近十四个小时。
杨林连夜联繫了黑函调查公司在北美的分部,对方答应派一个人去卡尔加里机场接机,协助实地摸排。
“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你。”秦红把列印好的航班信息递给姜离,“杨林已经交代过了,对方在卡尔加里本地有一些关係,至少不会让你一个人瞎转。”
姜离接过机票,看了一眼,折好放在口袋里。
她只带了一个很小的登机箱,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头髮隨意地扎在脑后,素著脸,戴著口罩和墨镜。
秦红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帮她把大衣领子理了理:“注意安全。”
“会的。”姜离淡淡笑了一下,“照顾好他。”
“放心。”
姜离转身拉著箱子走向安检通道。
秦红站在原地,等到姜离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后面,她才转身离开机场。
平京的冬天比靖川市冷得多。
秦红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杨林发来的消息。
“程华还是没有动作,第二天了。”
秦红回了三个字:“继续盯。”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协和医院的门。
病房內,陆让一动不动,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和昨天一样。
刘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捧著一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姜离走了?”刘成问。
“走了。”
刘成点点头:“医生说他的各项指標都在恢復,就是大脑还在……重启。”
“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笑了,说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用重启这个词。”
秦红在刘成旁边坐下:“钱宸羽呢?”
“回酒店睡觉了,我让他回去的。”刘成说,“这小子昨晚盯著陆哥的手盯了一宿,说陆哥的手动了一下,后来发现是他自己眼花了。”
秦红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以前有什么事,都是他拿主意。”秦红忽然开口,“现在他躺在那儿,我才发现,我连下一步该做什么都要想很久。”
刘成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过了一会儿说道:“那就再多想一会儿。”
钱宸羽其实没有回去睡觉。
他从医院出来,在路边的早餐店吃了一屉小笼包,然后打车去了李錚那边。
李錚还是来平京了。
不过不是为陆让而来的。
《汉尼拔》的筹备组昨天临时到了平京,在平京郊区租了一个摄影棚,用来面试奈飞推荐的一批外籍演员。
钱宸羽基本没跟李錚见过面,也从来不参与剧组的事。
但他实在想找点事情做,一直待在医院里,让他感觉很慌。
除了医院,就只剩下李錚那里可以去了。
钱宸羽到的时候,面试已经开始了。
李錚坐在考官席,面前摆著一排演员资料,阮星和江越在旁边架机器,主要是用来拍摄花絮。
宋池也在,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一份剧本,嘴里念念有词,正在揣摩角色状態。
“你怎么来了?”李錚看到钱宸羽,愣了一下。
“路过。”钱宸羽隨口说,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
李錚心说你小子从市中心路过到几十公里外的郊区,挺能走的啊。
但他没说话,知道钱宸羽心里有事。
台上是一个英国演员,正在试行动分析署负责人杰克·克劳福德的一段戏。
他的表演很標准,眉头紧锁、语速沉稳,每一个停顿都卡在正確的位置上。
属於是放在任何一部片子里都不会出错,但你好好回忆,又想不起来这个人的水准。
李錚看了一会儿,在资料上写下一个字,然后说:“下一个。”
一连试了四五个人,李錚都下不定决心。
直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加拿大演员走上台,他穿著一件旧夹克,头髮灰白,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
“雷蒙德·科恩。”他用英文自我介绍。
李錚翻了翻他的资料:“你演过一部独立电影,叫《小镇警长》。”
“对。”
“那段戏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台词。”
“对。”
李錚点点头,指了指宋池:“你跟他搭一段,场景是杰克第一次把威尔带到凶案现场之后,两个人在车里的对话。”
“威尔刚刚展现了他的共情能力,杰克需要让他加入调查,但杰克同时也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正在走向某种危险。”
雷蒙德看了宋池一眼,然后走到台上。
他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宋池,像是在车里那样坐著。
雷蒙德深深地注视著宋池,確认宋池已经进入状態后,开口。
“我知道你不想来。”
宋池愣了一下,剧本里没有这句台词。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擅长这个。”
“你擅长。”雷蒙德的语气很是平稳,他在陈述一个已经確定的事实,“你只是不喜欢你擅长的事。”
宋池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眼神里有被看穿后的躲闪。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做?”宋池问。
雷蒙德看著他,过了很久他说:“因为只有你能看见他们看见的东西。”
宋池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转开,看向並不存在的窗户外,並不存在的风景。
雷蒙德抬起手,两只手搭在半空,自然地像是那里真的有个方向盘一样。
两人在原地沉默著,这种沉默带出了很多引人遐想的意味。
比如在那之后,威尔就会一步一步走入深渊,而两人的这辆车,真的在开往一个不好的地方。
车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没有人愿意点破。
“好。”李錚终於开口,“就你了。”
雷蒙德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
宋池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用力搓了搓脸。
“这老哥有点东西。”他对李錚说。
李錚在雷蒙德的资料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定”字。
……
陆让站在一片灰雾里。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上一秒他还在车里,秦红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著一层水。
然后他就感觉自己踩在了一团虚空上,上下左右都是灰雾,没有任何实感。
不知过去了多久,灰雾散尽,三扇门出现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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