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戏结束,雷蒙德在监视器里看了看回放,然后问了陆让一个问题。
“那个停顿……”
“你问我是关於谁的心理侧写。”雷蒙德指了指监视器屏幕,“我说是威尔·格雷厄姆,然后你停顿了一下。”
“零点五秒。”陆让说。
“对,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陆让看著屏幕里暂停的画面,画面上是陆让饰演的汉尼拔站在书架前,侧脸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
“汉尼拔知道威尔。”他说,“在杰克来之前,他就知道这个人。”
“他可能已经研究过威尔的案例,看过他的心理评估报告,甚至……早就画过他的素描。”
雷蒙德皱起眉。
“所以那零点五秒……”
“汉尼拔在確认。”陆让说,“他確认了杰克的来意,確认了自己对威尔的判断,同时,也確认了……”
“威尔·格雷厄姆值得他的关注。”
雷蒙德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当了三十年演员,见过很多表演。
有人用表情,有人用肢体,有人用台词,但陆让用的是时间。
他控制了时间的流速。
零点五秒,在剧本上只不过是一个標点符號的时间,但在陆让手里,它变成了一扇门,门打开,汉尼拔从里面走了出来。
“下一场什么时候?”雷蒙德问。
李錚看了眼通告单:“四十分钟后,转场到会客区,拍对话的戏。”
“好。”雷蒙德说,“我去准备。”
雷蒙德走回自己的休息区,但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宋池还坐在摺叠椅上,他手里拿著剧本,翻到了威尔和汉尼拔的第一场对手戏,但他没有看剧本,他在看陆让。
从开机到现在,陆让只拍了这一场戏,一共三句台词。
但宋池觉得,陆让不是在表演汉尼拔。
他用自己的行动说明了一件事,什么叫做“在场”。
不是站在镜头前就叫做在场,而是在镜头对准你之前,你就已经在那个空间里生活了很久。
他演汉尼拔,是因为汉尼拔本来就坐在那张书桌背后,画著威尔·格雷厄姆的素描。
宋池把剧本翻回到第一页。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准备,可能都白做了。
……
四十分钟后,陆让的第二场戏开始。
雷蒙德和陆让一起走入片场,坐在会客厅。
“你对威尔·格雷厄姆了解多少?”雷蒙德盯著陆让,拋出了第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浑厚,语气却如同审问般压迫感十足。
陆让双手交叉,隨意搭在膝盖上,姿態放鬆。
“我知道他抓了很多坏人。”陆让吐字清晰,声音富有磁性。
“他有一种特殊的……共情能力。”雷蒙德身体微微前倾,“他能代入你的视角,或者我的视角,甚至是一些让他感到恐惧的视角。”
雷蒙德停顿了一下,沉声说了一个名词:“纯粹的共情。”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陆让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纯粹的共情……”陆让轻声重复这个词。
“这是一种让人苦恼的天赋。”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感知是一把双刃剑。”
就在陆让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坐在他对面的雷蒙德,忽然感觉压力倍增。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陆让身上的某种危险气息,不著痕跡地逸散了出来。
剧本里的汉尼拔,是一个隱藏在人群里的食人魔,他之所以对威尔感兴趣,正是因为威尔能代入连环杀手的思维。
而陆让的表情不著痕跡,只是在语气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贪婪,就完美地展示出了汉尼拔对威尔这件“稀世珍宝”的好奇。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评估他目前的心理状態。”雷蒙德压下心里的不適感,“我希望你能做他的安全网,別让他靠悬崖太近,莱克特医生,你愿意接下这份工作吗?”
陆让微微一笑:“我很乐意。”
……
接下来的两周,《汉尼拔》剧组高速运转。
白天,他们在密闭的摄影棚里,用最完美的服化道和光影魔术,去临摹剧本里令人毛骨悚然的连环凶案。
夜晚,陆让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將深海俱乐部的七名vip的“故事”,一丝不落地塞进后续的剧本中。
而在千里之外的平京。
初春的寒意还未褪去,位於西山的一处私人会所里,温暖如春。
檀香裊裊,茶室里坐著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大腹便便,面庞黝黑,手里盘著一串价值连城的奇楠沉香,正是华北矿业的董事长,在商界素有“黑面佛”之称的阎震。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带著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慈善基金会主席赵宏德。
这两人,都在深海俱乐部vip名册的前列。
“市局那边的消息,程华已经进icu整整二十天了。”阎震抿了一口大红袍,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重度肝衰竭並发多器官感染,医生说了,就算华佗在世也拉不回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这就好,老程这一走,很多事情也就彻底烂在肚子里了。”赵宏德推了推眼镜,“说实话,前阵子刘芳母子被接回国,我还真捏了一把汗,如果程华扛不住乱咬人,咱们都得喝一壶。”
“他没那个胆子。”阎震穿著手串,“他老婆孩子还在咱们的视线里呢,就算死,也得乖乖闭著嘴去死。”
赵宏德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把雪茄剪,修剪著手里的古巴雪茄。
“不过,那个叫陆让的年轻人,还真是个刺头,不仅能把人从卡尔加里弄回来,还能在听证会上把老刘驳得哑口无言。”
他顿了顿,感慨道:“这小子背后的能量,不简单啊。”
听到陆让这个名字,阎震不屑地嗤笑一声。
“赵主席,你就是太谨慎了,他再能折腾,也就是个混娱乐圈的,这次不过是借著陈立言的东风,打了个时间差而已。”
阎震点燃雪茄,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现在倒是不见他蹦躂了,听说他回靖川那破地方拍网剧去了?”
“他是个聪明人。”赵宏德说,“知道绊倒了程华就该收手了,要是他真敢顺著程华往下查,那真是想救也救不了他啊……”
“我说,等风头过了,咱们深海的业务,也该重启了吧?”阎震看著对面的赵宏德,“这次你牵头?”
“拉倒吧,我是不敢了。”赵宏德耸了耸肩,“小心驶得万年船啊老阎。”
阎震嘖了一声:“自从去了深海,我现在是哪个会所都看不上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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