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店,b区摄影棚。
通告单上写著今天的拍摄计划。
第十集,画钟测试。
场地占用了精神科诊室的景,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中间只留了一个小时的午饭时间。
“陆老师,今天脸色要更冷一点吗?”
“对。”
陆让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在他颧骨下方扫著阴影,比平时多扫了两遍。
剧本里这一集,威尔的精神状態已经滑到了悬崖边缘,汉尼拔不再扮演温和的心理医生,他开始缓缓收紧手里的线。
陆让换好西装,走进棚里。
诊室的景和之前一样,深棕色皮沙发,鹿角吊灯,书架上的医学期刊按卷期排列。
窗户是假的,窗框后面是一块柔光布,灯光师在布后面打了冷光,模擬阴天的天气。
宋池坐在沙发上,双肘撑在膝盖上,盯著茶几上的便签本。
陆让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翻开一本医学期刊。
李錚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清场,只留灯光和摄影。”
场记板合上。
“你最近还有没有失去时间感?”陆让的语气很轻,“或者出现幻觉?”
宋池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陆让等了几秒。
“我想让你画一个钟面。”陆让说。
然后他从西装內兜取出一支钢笔,拿起茶几上的便签本,翻到空白页,连笔一起递过去。
“標上数字。时针表示小时,分针表示分钟。”
宋池接过去,看了一眼:“为什么?”
“一个练习,我想让你专注於当下。”陆让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儘可能频繁地想你身在何处、何时,想你是谁。”
宋池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七点十六分,我在阿尔戈斯市老城区,我叫威尔·格雷厄姆。”
“这是一个简单的提醒,让你抓住现实的把手,知道你自己还活著。”
宋池开始在便签本上画。
他从陆让手里接过笔,在便签本上画了一个圆,然后標出十二个数字的位置。
数字均匀分布在圆周上,然后画上时针和分针。
时针指向七,分针指向三和四之间,整个过程进行得很快,大约只过去了十秒。
陆让看著他的手。
监视器后面,李錚凑近屏幕,这时镜头切到了陆让的表情特写。
陆让的眼神没有任何特殊的波动,只是在观察。
画完后,宋池把便签本递迴去。
陆让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在特写镜头下,他的表情微微变了。
阮星的二號机位从陆让的背后切了一个过肩镜头。
便签上歪歪扭扭的数字挤在右半张纸面上,时针和分针交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尖锐的角度。
不像钟,而像一把叉子。
吃牛排时用的那种。
陆让抬起眼帘,看了宋池一眼。
“卡。”李錚站起来。
“这条过了,宋池你休息五分钟。”
宋池还坐在沙发上。
他接过助理递来的纸巾,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
陆让走到监视器旁,回放刚才的镜头。
李錚切了两个机位的画面给他看。
“二號机过肩那个角度,”陆让对旁边的阮星说,“推得再慢一点,从我的肩膀推到便签上,大概……一、二、三、四……四秒。”
“好。”
“还有表情的特写,”陆让看向另一位摄影师,“再来一条,我需要稍微收一点。”
第二条,陆让接过便签后的表情变化更细微了。
只是眼帘轻轻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个瞬间。
“这条可以。”李錚说。
休息结束,继续拍下一场。
同一集的最后一场,是威尔离开诊室后的过场戏。
陆让只需要坐在那里,等门关上。
场记板合上。
宋池走出镜头的范围,门关上的声音。
陆让坐在沙发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下頜线鬆开了一点,瞳孔微微扩张。
嘴唇轻启,舌尖在口腔內壁无声地抵了一下上顎。
像是一个正在品尝什么美味的人。
两秒后,表情恢復平静。
“卡,过了。”
阮星回放了一遍。
监视器上,陆让的嘴角停留在一个介於微笑与飢饿之间的弧度。
李錚凑过来看了一眼:“陆老师就是陆老师,表情管理绝了。”
陆让决定开一个小玩笑。
他故作回味刚才的片段,然后把品尝美味的动作又做了一遍:“我没有在管理表情。”
“那你是……”李錚抬起头,看到陆让的表情,默默把监视器关上。
说实话,有时候李錚真不知道陆老板是真的还是演的。
这就是演技好的人带给別人的感受,你永远都觉得他是在演,但当他真的动了真情实感,你又看不透了。
下午收工比预计早了一个小时。
陆让在化妆间卸妆,刘成推门进来,把手里的平板递给他。
最近他索性也没別的事,就帮著统筹一下剧组的情况。
“大兴安岭那边的勘景报告,三个点都標了坐標。”
“林场木屋,冰蚀河谷,山脊线,雪最厚的地方都在五十公分以上。”
陆让翻了翻照片。
北境的雪盖住了一切,白得甚至有些发蓝。
林场的木屋半埋在雪里,只露出一个屋角和半扇窗户。
“气温呢?”
“白天零下二十八,晚上零下三十五,阮星说镜头加热套准备了六套,电池也做了保温箱。”
“第十集雪中別墅的外景、第十三集老宅的全景,还有一些场景补充,都在那边拍。”陆让把平板放下,看著旁边的李錚,“通告单排了吗?”
“排了,大兴安岭的拍摄周期暂定十二天,拍完所有雪景外景,然后回竖店补剩下的室內过场戏。”
陆让点点头:“行。”
“还有一件事。”刘成把平板拿回来,点开另一组照片。
“木屋后面三百米,有一条旧车道,被雪盖住了大半,但轮胎印是新的。”
陆让接过平板,看了一眼。
照片上,雪地里两道压实的痕跡延伸向松林深处。
松林的尽头,隱约能看见一截黑色铁皮的边角。
“这个林场荒废多久了?”陆让问。
“七年。”
陆让把平板递迴去:“让堪景组先別靠近,等我们过去再说。”
刘成点点头,转身出去。
陆让闭上眼睛,把照片上的画面存进了记忆宫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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