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打到了厂房深处的一扇铁门前。
这扇门和其他已经生锈的铁架截然不同,门是后来装上的,门体由钢板构成,看样子很厚,门框还涂了一圈密封胶,严丝合缝。
一个废弃了好几年的木材加工厂,门把手上竟然没有落灰。
显然,这里是有人使用的,就是不知道那个人,现在还在不在里面。
“门后面……有冷气?”小张压低声音说道。
赵健把手背贴在门板上,钢板当然是冰凉的,但凉得有点过分了。
这个温度,比四月的大兴安岭要冷得多。
他把手电筒递给小张,从腰间抽出一根撬棍,把细的一头轻轻捅入门缝里,试了试力度。
“大刘,老马,准备。”
两个便衣刑警一左一右贴在门两侧,隨时准备闯入。
撬棍发力,密封胶被硬生生撕下来,门缝终於露出了它原本的样子。
赵健轻轻推开门,冷气忽的扑面而来,一层白雾顺著门缝涌出,冰冷刺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手电筒照在台阶尽头,大概有三米的层高。
赵健等人顺著台阶往下走,来到一个地下室门口。
这个地下室大约有四十平,地面铺著纯白色的地板,纤尘不染,几乎可以反光。
几人以战术队形扫过整片空间,没有发现活人的踪跡。
赵健打开房间的顶灯,地下室的內容陈列在所有人面前。
正中央摆著一张不锈钢的解剖台。
左侧的墙壁有一整排不锈钢货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医用设备和药剂。
右侧是一台一米高的深低温恆温冰柜,德国製造,柜门关著,但还在供电。
角落里放著一个铁皮的衣柜。
整个地下室带给人的感受就是:冰冷。
从视觉和触觉都一样冰冷。
赵健先来到货架旁看了一眼,上面摆放的东西有医用甲醛、丙二醇试剂、静脉注射泵、血管吻合器。
接著他走到冰柜前,握住柜门把手,顿了顿,拉开柜门。
冷气扑面而来。
柜內分为三层,第一层是手术器械,止血钳、手术剪、骨锯之类的工具,每一把都严格地塑封著。
第二层是没拆封的静脉留置针、动脉注射导管和医用缝合线。
第三层的空间最大,足够让成年人钻进去那么大。
不过第三层里面是空的。
没有尸体……至少目前没有。
“赵队……”老马站在铁皮衣柜前,声音有些颤抖。
赵健循声走过来。
衣柜里掛著三套美人鱼舞台服。
但这三套衣服……尺寸不一样。
最小的那套,看起来不像是给成年人穿的。
“妈的……”赵健吐了口脏话,沉默良久,转身看向老马,“老马,拍照,把每个角落都拍上。”
老马点点头,先拍了地下室的全局照片,又针对每一处细节拍照。
小张走到赵健身边:“赵队,要不我现在打电话叫其他人过来?这周围都是林子,藏几个人进去,轮流蹲守,看这个样子,凶手肯定还会再回来的。”
赵健沉默了几秒,他在这个时间里重新扫了一遍地下室的场景。
最终他把目光放在角落的衣柜上。
里面掛著三件人鱼服。
最好的答案是,凶手还没对除林淼以外的任何人动手;
最坏的答案是,已经有几名受害者躺在另外几处冰窖里了。
“把现场恢復原状。”赵健说。
小张愣了一下。
“地上的脚印擦乾净,门框上的密封胶重新涂一遍。”赵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让他以为没有人来过。”
“为什么?”小张满是不解,“咱们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到老巢了,不抓他?”
赵健长出一口气:“放长线,钓大鱼。”
赵健看著小张,“明天一早,带上探头来厂里,找个隱蔽的地方装上,我们得掌握他的行踪。”
“凶手不是流窜作案,他有上线、有买家,我们得放他去见这些人。”
小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把脚印擦乾净点。”赵健说。
凌晨三点,四名刑警开始做一件和刑侦完全相反的事,他们在抹掉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跡。
老马和小张脱下外套,把地面上的鞋印逐个擦净;
大刘回到车里取回一罐玻璃胶,重新把门框的缝隙填了一遍,虽然顏色有轻微的差异,但乾结之后根本看不出区別;
赵健把刚才用手触摸过的地方一个个重新擦掉,铁门的门把手,他用袖口使劲擦了好几遍。
几个刑侦老手,在清理痕跡方面有著得天独厚的经验。
“撤。”
……
第二天下午,靖川市东湖国际中心。
浮生影业的装潢基本已经完工,新的剪辑室里,陆让正反覆播放著一个片段。
画面里,他穿著透明防护服,手里的手术剪抵在理察嘴角,剪刀合拢,血浆从理察嘴角喷出来,溅在防护面罩上。
他的特写画面里,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陆总,这段……会不会太直接了?”剪辑师正在剪最终版的预告片,“我们一直在强调汉尼拔优雅的形象,这样把他杀人的片段放出去,就没有留白的空间了。”
陆让想了想说:“你说的对,这段应该把重心聚焦在威尔的视角里,他走进诊室,只看到血跡和尸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样悬念就建立起来了。”
正討论著,门外有人敲门。
姜离靠在门口,手里提著两个纸袋。
“路过,给你们带点水果。”她把纸袋放到桌上。
“你是从楼上路过,还是从长乐巷路过?”陆让笑笑。
“好吧,我就是专程来的。”姜离说完看了眼屏幕上的画面。
陆让的脸被血浆挡住了大半,又被后期套上了一层模糊的遮罩。
这是乔治婭视角下,看不到脸的汉尼拔。
姜离看了一眼,打了声招呼,上楼去了。
林予安正在休息区泡咖啡,手边放著一本书,《诗词格律入门》。
最近写歌,他总觉得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很俗气、很直白,乾脆从零开始,先学语文。
姜离在他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你第一次看陆让演戏是什么感觉?”
林予安回想起了去年十月份在望江公园长椅上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陆让在他面前演了一个更加嗜血的汉尼拔。
想了想他说:“被他掐住脖子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真的会死。”
“那就好。”姜离说。
什么叫做“那就好”?林予安一头雾水地看过去,发现姜离已经趴在茶几上,翻起了手机。
手机音量被放到最小,但林予安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汉尼拔、陆让、万象文化。
下班时间,秦红来了一趟剪辑室,找到陆让。
“陆总,陈局长刚刚来了消息,说下周部里有个文化產业发展座谈会,规格比上次的研討会高很多,建议你作为民营影视代表出席。”
“出席?”
“就是坐在下面听,不过陈局长给你留了位置,第四排正中间,正对著发言席。”
“嗯,陈局长人还不错。”陆让半开玩笑地说道。
“他是要提前保你。”秦红做出判断。
“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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